《共赴山河》一砚知秋

41、第 41 章 “我身上没

　　黑衣人从房顶越下，直奔亮着灯火的房中。

　　吴焕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阻在门外，二人即刻动手打斗起来。

　　黑衣人刀法刚劲勇猛，有摧枯拉朽之势，吴焕武功高强，很快便认出他是江湖人的招式。

　　吴焕见刀光闪烁，忽然心中一惊，此人难道也是魔教的人？

　　他运了十成十的力气，以取对方性命的力道向对方出招，同时呼唤其他侍卫帮忙。

　　霎时间脚步声纷纭，黑衣人见情况不对，立即转身想要逃走。

　　吴焕却步步紧逼，将他困于院中。

　　黑衣人本不想伤其他人，毕竟他来只是为了取一人性命，奈何吴焕始终太过难缠。

　　黑衣人忍无可忍，攻势变快，出招也更狠厉，吴焕渐渐不敌，黑衣人趁机抬脚一踹，趁吴焕退后之际迅速转身，飞上屋顶足尖登瓦欲腾空而走。

　　突然一弧寒光划过自己面前，他心下一惊，未来得及变招，只得挥刃直劈。

　　怎料对面不闪避，长剑铮然一声横架而上。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沉猛劲力顺着兵刃撞来，黑衣人顿时腕间一麻，脚下瓦片应声碎裂，身形再也立不稳，被硬生生逼得向后倒跌。

　　江瑶瞬时脚下施力，借势前压，刀剑牢牢相锁，不给他半分逃脱之机，两人一进一退，她欺身而下，将黑衣人压回院中。

　　“咚”的一声，黑衣人足跟踉跄落地，江瑶趁机出手，掌心直冲他面具，黑衣人登时陡然下腰闪躲，江瑶见他有意隐瞒，立即滑步向前以剑势相迫，黑衣人用刀格挡，刀剑紧贴，两刃相滑，“嘶啦”的铁器相磨之声刺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刀剑终于相离，黑衣人当即扭转腰身，挥刀斩向她后腰再欲进攻，江瑶顺滑步之力脚掌蹬于屋外长柱，顺势翻身腾于黑衣人上方，躲开刀砍同时长剑一扫，眨眼之间逼得黑衣人收了攻势后退数步。

　　“江瑶！你打人怎么还这么疼！”黑衣人突然怒叫，江瑶猝然撤下手中剑上的力气，果然是他。

　　她道：“蒋夜。”

　　黑衣人听她唤出自己的名字，满意地呼了口气，收刀摘下面具后，一张棱角分明的灿然笑脸出现在面具之后，剑眉星目，少年之气顿时溢于周身。

　　沈修明一边同齐昭出来，一边道：“你猜对了，果然有人来杀你。”

　　蒋夜见齐昭出来，又立即出刀。

　　江瑶迅疾向前一步挡在齐昭面前，看着蒋夜冷声道：“你要干什么？”

　　蒋夜瞬时懵住，他惊愕地看着江瑶，“阿瑶，你为何帮他？”

　　齐昭听他这么唤出江瑶名字，目光慢慢落在此人身上。

　　只听蒋夜又道：“他逼死了南城县的县令，是杀人灭口啊！”

　　江瑶蹙眉，“谁同你说的？”

　　蒋夜：“是……一个仆从，好像是……王明德的仆从。他们在南城县的江湖人中宣扬，说是齐昭为了不被抓到把柄，逼死了周琛。”

　　江瑶：“王明德是魔教的人，你信他的话？”

　　蒋夜不可置信道：“魔教的人？”

　　他看了眼江瑶身后的人，此人长得不赖，他更加心疑，

　　皱眉道：“阿瑶，你是认真的吗？别被这人骗了。”
　　“京城的人惯会哄人，他一瞧就是个做官的，肚子里弯弯绕绕多着呢，不然也不会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

　　江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扯到齐昭身上去，她道：“王明德是魔教的人，是我抓的魔教教徒自己承认的，我没有被骗。”

　　蒋夜一听是江瑶自己发现的，便不再怀疑，可他仍然不悦道：“你怎么这么护着这个人呢？”

　　他目光下移，静止在江瑶手中的剑上，惊诧道：“你为了他，连星痕都拿出来了！”

　　“这可是魏姨送给你用来给自己防身的，你为了保护他……”

　　蒋夜忽然想起什么，瞬间住了嘴。

　　江瑶没有说话。

　　长睫映着月光在眼下洒出阴影，齐昭看着她垂下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猛地一颤，他忍不住开口唤道：“阿瑶。”

　　江瑶闻言抬眸，目光落在他的眸中，却只有一瞬。

　　她立即转身对蒋夜低声道：“还不快走！”

　　刺杀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她可不希望自己还要动手救蒋夜。

　　谁知蒋夜一把拉住江瑶的手腕，目光沉沉道：“阿瑶，我们一起走。”

　　江瑶睁大眼睛，她疑惑道：“想动手的人又不是我，我走什么？”

　　沈修明轻咳了一声，看着二人道：“两位，在我们官府眼皮子底下商量逃跑可不太好啊……”

　　江瑶看见吴焕上前一步，她立即把蒋夜拉到身后，剑横在胸前。

　　剑身映月光如银，刺着齐昭的眼睛。

　　他缓缓上前，看着江瑶轻声：“阿瑶，我不会伤他，只是能否请这位兄台帮我一个忙。”

　　蒋夜闻言立即反驳道：“我不……”

　　话音未落便被身边的人推了一下肩膀，江瑶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见蒋夜仍然不肯，他道：“我和他又不相识。”

　　她只得低声劝道：“他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二人一前一后，江瑶微微侧着身与他耳语。

　　齐昭微微蹙眉，他们离得太近了。

　　蒋夜虽然对齐昭充满戒心，但是他还是相信江瑶的，于是点点头，道：“好。”

　　他倒是要看看，这人有什么地方值得江瑶这么留在他身边替他说话的。

　　——

　　南城县的街道在这几日忽然变得更为冷清，大街上几乎只有江瑶和蒋夜两个人。

　　江瑶：“他就让你去找了那个老仆？”

　　蒋夜点点头，“是啊，就是那个到处找江湖人说周琛其实是因为被灭口，才死在了察院之内的人。”

　　江瑶：“他让你做了什么？”

　　蒋夜：“让我带给那个老仆一封信。”

　　江瑶：“信？”

　　蒋夜不好意思道：“不过我并不知道那信上的内容。”他挠挠头，“毕竟江湖上最讲究信义，私拆信件这活，我自然是不能做的。”

　　江瑶倒是对此很赞同。

　　蒋夜忽得拉着江瑶的手，二人停下来脚步，蒋夜看着江瑶，“阿瑶，你就这么信他？”

　　他觉得江瑶好像格外相信齐昭，无论齐昭说什么，安排什么，她似乎都没什么意见，这太不像江瑶了。

　　江瑶闻言也是愣了半晌，她定在原处仔细地回想齐昭和她说过的话，还有二人话里话外做的交易。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道：“他想要知道魔教在京城中的勾连，可朝廷不能直接插手江湖上的事，所以我的身份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他们若是骗我也不利于查出真相。”

　　“况且，我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他骗的。”

　　蒋夜一愣，他看向女子低垂的眼眸，里面星光熠熠，无论是谁，都会不受控制地沉溺在这样的眼中。

　　真的吗？她身上真的没有值得那个人骗的吗？

　　蒋夜清楚地记得，齐昭听到他说自己和江瑶是青梅竹马的时候，他的那句话——

　　“阿瑶恐怕不知青梅竹马为何意。”

　　那个人对江瑶的心思，不会单纯。

　　江瑶见他发呆，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你怎么了？”

　　蒋夜回过神，看着她笑道：“没什么，你说的有道理。他们京城的人就是爱利用别人，阿瑶，和他们相处，你就当成做买卖罢了。”

　　“待忙完这一切，我们便回玄青。”

　　江瑶奇怪道：“你回玄青？可你不是赤峰的弟子吗？”

　　蒋夜轻呼一口气，“我也不介意拜入玄青的门下，而且，说不定玄青和赤峰日后还要多层关系呢。”

　　江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蒋夜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喜欢说莫名其妙的话，就只那一句“回玄青”，他每次见自己的时候都会说，搞得江瑶时常分不清他到底是玄青的弟子还是赤峰的弟子。

　　江瑶索性自己往前走着，没想到常为任青崖抓药的那个药铺今日竟关了门，只能瞧瞧别的地方还有没有药铺。

　　蒋夜在身后追着她，一路上他都没瞧见几家店铺开门，这也太诡异了。

　　蒋夜拦住一位步履匆忙的路人，问：“劳烦相告，这街我记得之前没这么冷清啊，如今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慌慌张张道：“沁河这些年连年犯洪灾，堤坝又修不成，咱们南城县的人都怀疑是有河神发怒，据说河神喜欢孩子，如今大伙都商量着为河神送一个小孩，说不定河神就消了怒火，不再为难我们沁河的百姓了。”

　　那人拨开蒋夜拉着他的手，急匆匆道：“我得赶紧过去了，要让河神知道这祈福祭祀也有我的一份，好保佑我家风调雨顺。”

　　蒋夜听完直接怒道：“荒唐！阿瑶我们……”

　　江瑶根本未等他说完，便直接动身追了过去。

　　——

　　沁河一旁早已围满密密麻麻的人，沿着河滩扫出一片空地，在上面用青石转垒成了有半人高的祭台，祭台上面摆出来的是百姓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和米面。

　　天空阴沉，有压城之势的黑云从河岸的上游涌来，连带着一路翻腾的沁河浊水，一起朝已经被扫出空地的滩席卷而上，沿岸的百姓皆慌得连连退后。

　　为首那人见此大声叫喊道：“时辰已到！不能再耽误！否则河神祂老人家发了怒，咱们可就真的祸到临头了！”

　　说话间几个壮汉抗着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孩童慢慢行至岸边，上面的孩子不断挣扎哭嚎却无济于事。

　　人群中渐渐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好像是个孤儿……”

　　喧闹的人群中有孩童的啼哭，却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冲撞了河神，把自己家的孩子抓去。于是渐渐的，只剩那孩子的声音响彻河岸，却又被急匆匆的水流声掩盖。

　　忽然人群中有人站出来，向人群怒叱：“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是魔教编出来的幌子，你们这样做和魔教那群人有什么区别！”
　　几人欲冲上河边救孩子，却被层层叠叠的人拦住，一些百姓怒道：“你懂什么！这是上天的怪罪！若是我们不赎罪，南城县就要亡了！”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破坏仪式！”

　　河岸上的人群互相推搡，意图救人的那些人几乎要对阻拦的人动手，众人吵吵嚷嚷，人群之中也是东倒西歪。

　　江瑶不是没见过荒唐事，但是她见的荒唐事几乎都是魔教干的，如今这样的祭祀，为什么明明不是魔教的人，明明是普通的百姓，却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荒唐行为呢？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下那个孩子。

　　她站定在远处，河岸上人太多了，救人不方便，唯一的办法只有……

　　挨着河边的人则屏气凝神，仿佛身后的争吵于他们无关，只要眼前那个身影还在，他们就不会再关心其他的事。

　　他们瞪大眼睛望着河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团身影太小，如同河岸上的一颗小石头，却因为承受了所有人的期盼，就要在下一刻被那条并不大的河流吞噬。

　　他们想着，只要那个生命被河神接纳，南城县便会从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铜铃乱摇，鼓声沉闷。和着最后一阵鼓声的停止，那团小小的影子被掷入河水。众人的喝彩声四起，他们一个挨一个地跪下，朝河流磕头。

　　接着突然有人惊呼：

　　“有人跟下去了！”

　　许多人瞬间起身，望向河中那抹突兀的浅粉色，

　　“她是去找河神孩子的！快拦住她！”

　　“不能让她破坏我们的祭祀！否则河神要怪罪的！要大祸临头！”

　　为首祭祀的人带着几个壮汉就要往河里丢石头，似乎要将河中那抹身影一起压在河底，永世不得超生。

　　蒋夜怒吼：“我看谁敢！”

　　长刀正铮然出鞘，蒋夜站在河边，伫立在几人那些要动手的人身前，

　　为首之人意图闯入，蒋夜反手横卧刀鞘拍在那人胸口，直接将他震飞。

　　他再次冷声道：“我看谁敢再来！”

　　刚刚被阻拦的那些人也奔到河边，与蒋夜站在一起，“蒋大侠，你来得正好，他们愚昧无知，竟用孩子投河！”

　　对面有人大声抱怨道：“你们如今这样，河神会怪罪的！待我们南城县大祸临头，你们赔得起吗！”

　　蒋夜：“既是奉为神，便不会伤害生命！若残害生灵，又如何称为神！”

　　他声音冷而坚毅，如同玄铁掷地有声，“只有妖魔鬼怪才会伤人，才会要人命祭祀！你们这是要供奉妖魔吗！”

　　众人吵嚷，不断有人煽动百姓对抗蒋夜他们。

　　蒋夜忍无可忍，正准备杀鸡儆猴，长刀刚举起，只听远处一道急喝：“官府办案！都让开！”

　　吴焕带着官吏冲入人群，将意图往河中投石的人直接全部押下。

　　吴焕看向被捆起来的为首之人，厉声道：“以鬼神之说蛊惑百姓，行残害人命之事，把这些人全部拿下！负隅顽抗意图阻拦者按同罪论处！”

　　蒋夜瞧见人全被押下，缓缓放下长刀。忽然他心中一震，转身看向河水，里面踪影全无。

　　他即刻将长刀抛给身旁的人，纵身跃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