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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恨海 “我问,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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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林纾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和宋惊阑相处了这么久之后,其实宋惊阑也已经收敛了很多。
至少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恨不得时时刻刻把林纾拴在自己身边,或许是知道林纾已经彻底歇了想从他身边逃离的心思,他给林纾了自己可以接受限度里的最大自由。
尤其是受伤之后,即使那天生日宴上他看到了林纾和方向阳相谈甚欢,但最后竟然也没有做什么。
也不能说没有做什么——林纾现在重新回到了研究院,只不过被调到了另外的岗位,这个岗位是个主攻研究难以攻克的技术岗,在这里能学到很多,但是接触的人也都是一些年纪很大的业界专业人士。
除了林纾之外,其他人的平均年龄均在六十岁以上,林纾是唯一一个还不到三十岁就进入的研究员。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不过这样也让林纾松了口气,起码方向阳他们不用再因为和他说了句话而被宋惊阑记恨上。他也能好好的做自己喜欢的研究,还能跟着专业人士学到很多。
失眠到凌晨,林纾终于有了点困意,慢慢睡着了。
因为晚上睡得很晚,所以第二天他破天荒的起晚了。
不过好在今天是周末,他不用去研究院,所以晚起一会儿也没关系。
洗漱完来到餐厅,桌子上是已经摆好的早饭。
林纾喜欢吃甜的东西,也喜欢糯的食物,喝豆浆喜欢放糖,喝奶茶喜欢放很多小料。所以桌子上的小米粥里都放了糖,面包里都夹上了甜甜的果酱。
林纾吃东西的时候很斯文,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动作也不紧不慢。他慢吞吞的吃了早饭之后,就去阳台给他的那些花浇水了。
期间路过客厅的时候,正办公的宋惊阑抬头看了他一眼,被林纾无视了。
阳台上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含羞草、郁金香、薰衣草、迎春花、白玉兰……还有像一串串垂下的葡萄一样的紫藤花。
这些花有的是林纾种的,但大部分是本来就有的。
林纾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根本无心关心这些植物,但他经常能看见它们。那时候它们就已经长势蓬勃,迎着朝阳盛放,颜色鲜妍,姿态挺拔,带着一股向上的韧劲,像把整个春天的朝气都收拢在了花瓣里。
后来他知道自己没办法从这里自由之后,就开始寻找一些可以用作精神支撑的东西,让他在这样无趣的日子里有点可以做的事情。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的留意到那些花。
林纾一直都很喜欢侍弄花草,他喜欢看到花开时的繁茂,但更喜欢不同植物破土发芽、抽枝展叶的瞬间。看着沉睡的种子在泥土里悄悄拱出嫩白的芽尖,看着纤细的茎秆一点点舒展、冒出新绿的叶片,从一点微弱的生机,慢慢长成挺拔鲜活的模样,让他有种亲眼见证了生命蓬勃发展的奇妙感觉。
那是生命最本真的力量,安静却执拗,蓬勃又热烈,仿佛能亲眼看见时光在枝叶间流淌,感受着生机一寸寸蔓延、向上生长的过程,鲜活又动人。
终于在某个阴天的早晨,他走向了这些鲜活的植物。
各色各样的花迎着快要下雨的乌云盛放,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舒展,远远望去,像一片温柔的云落在枝头,花影轻摇,将日光揉得细碎。
林纾第一个念头是,这些花很多都是他喜欢的,第二个念头是,宋惊阑实在是不像是会在家里种花的人。
最后一个念头才是,没想到宋惊阑竟然也能把这些花养的这么好。
每朵花都很舒展,不管是用的肥料还是土壤都是最优质的,显然养着它们的人费了不小的功夫。
宋惊阑工作那么忙,想要照顾这些植物大概也得花费不少精力,不管从哪方面看,宋惊阑都不像是一个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的人。
林纾开始给这些花松土。
不管怎么说,花都是无辜的。林纾不喜欢宋惊阑,可是这些花又没做错什么。
林纾认真给花施肥,宋惊阑露过阳台,看见林纾忙碌的背影,不知不觉停下了。
他静静的看着林纾,风裹着微凉的潮气吹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天色阴沉沉的,像浸了水的墨汁,连日光都透不出几分暖意。宋惊阑站在斑驳的窗棂阴影里,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着看了很久,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打断林纾。
第二天林纾再来阳台时,就看见阳台上多了好几个新的花盆和花架,花架上还放着好几包新的种子、木制的各种种花工具和水壶、肥料。
林纾没怎么犹豫就用了。
一直到现在,阳台上的花又增添了很多新的品种,而且各个长势喜人,远远看着,满目清朗。
林纾慢悠悠的给花除虫打药,弄完后把阳台收拾了一下,拿出一份养花指南边进修学习边琢磨怎么养花更好。
没过多久,宋惊阑就出门去军政部了。
林纾没什么事情,悠闲的给花草浇水除草之后,又去书房看了会书。
不知不觉时间就被消磨过去。到了傍晚。宋惊阑还没有回来。
夕阳西下,夏季的傍晚温度清爽,没有了中午的过分燥热,晚风为城市带来了几分清凉。林纾准备趁着天气好出门散散步。
林纾很喜欢散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放松的方式。
散步的时候他可以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把自己从纷扰的现实世界中短暂的剥离出来。
暮色浸满长街,晚风卷着清爽的凉意,吹得城市公园人工湖边路两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纾沿着惯常的路线散步,耳机里循环着钢琴曲,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他喜欢这种放空的感觉,周围的人群是背景,声音是模糊的色块。红色的残阳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像一株生长在寂静里的竹子。
林纾延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喧闹的街市。
街角的路灯昏黄,王浩带着四五个狐朋狗友刚从某个声色场所出来,带着未散的酒气与亢奋,勾肩搭背地站在便利店门口。王浩嘴里叼着烟,语气轻佻地说着下流玩笑话,他的目光扫过长街,恰好看见了独自散步的林纾。王浩那张被酒精蒸红的脸在看见林纾的瞬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长久积怨与终于逮到机会的恶意。
王浩掐灭烟头,推开搀着他的同伴,趔趄着上前两步,带着人拦住了林纾的去路,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呦,这么巧啊?一个人散步啊,怎么,没朋友陪你?”
林纾停下脚步,皱着眉看了一眼王浩,眼神像浸在冰水里的黑琉璃,清晰地映出对方张牙舞爪的丑态:“麻烦让一下。”
王浩仿佛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心头火蹭地冒起。
他进研究所靠的是家里拐弯抹角的关系,论文靠借鉴,项目靠蹭名,所里真正有实力的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那种无形的壁垒却让他如鲠在喉。
而林纾之前还没被调走的时候,就是那壁垒里面最冰冷坚硬的一块。他从不奉承别人,也不迎合王浩。
王浩心底的怨恨日复一日地滋生。他觉得林纾的清冷是装腔作势,是看不起他靠关系上位,这份不甘与怨怼在今晚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就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在研究院里该怎么做人。”王浩凑近,酒气喷过来,伸手就要去推林纾的肩膀,“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会写两篇破文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项目组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教授,你凭什么能进去?不还是跟我一样有关系?说不定不知道是在哪里卖了屁股才得到的这个机会……”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发出哄笑,有的吹着口哨,有的摩拳擦掌,眼神里满是戏谑,起着拙劣的哄,将林纾围在了中间。小径偏僻,远处的人声与灯光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林纾皱着眉,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他在研究院里和王浩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后来被调走之后就更是没再和他见过面,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惹到了他。
林纾闻到了那股酒味,知道有可能是酒精作祟,于是就又重复了一遍:“麻烦让一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王浩骂了句脏话,伸手就去揪林纾的衣领。“X的,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我有没有认错人——老子现在就教教你该怎么做人!”
林纾侧身避开了王浩醉醺醺的拳头,这么认真的和王浩说话也不管用之后,林纾的眉宇间终于掠过一丝不耐烦,冷冷地看着王浩。
他不喜欢跟人争执,但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周身的气场冷冽起来,竟让醉酒的王浩顿了一瞬。
但很快王浩便被身边人的起哄声壮了胆,再次抬手,力道比刚才更重,朝着林纾的胸口推去。
就在王浩的指尖即将碰到林纾衣襟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只手力道大得惊人,王浩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谁的规矩,”一个慢条斯理、仿佛浸着寒冰的声音响起,那音色很特别,像质地昂贵的丝绸缓缓擦过锋利的刃口,“允许你们碰他了?”
所有人,包括林纾,都看向了声音来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林纾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身量很高,略微偏瘦,皮肤像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晚风吹动他的额发,发梢下,一双眼睛正微微弯着,仿佛带着笑,可那眼底深处却一丝笑意也无,只有一片沉沉的、不透光的黑,像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夜空。
他凝视着因疼痛和惊愕而表情扭曲的王浩,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却像是在观察某个不慎爬到他鞋上的虫子,评估着该用哪种方式将其捏死。
是宋惊阑。
“你……你他妈谁啊?少多管闲事!”王浩的另一位朋友壮着胆子呵斥,想上前帮忙。
宋惊阑仿佛没听见,他甚至连视线都没偏一下,依旧静静的看着王浩,只是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缓慢收紧。王浩的痛叫声变了调,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能听到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我问,”宋惊阑的声音更轻了,像情人间的耳语,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谁允许你们碰他的?”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搭在了林纾的肩头,将他往后带了带,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林纾能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修长手指看似随意搭放实则隐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宋惊阑的身上有种很淡的、冷冽的气息,像雪松碾碎后混着未燃尽的灰烬。
王浩的朋友们被宋惊阑身上那股无声弥漫的、近乎愉悦的瘆人气息镇住了,一时无人敢动。他们惯常的虚张声势,于是很快在这种实质性的、带着疯意的压迫感面前溃不成军。
宋惊阑终于松开了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王浩抱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他。
“滚。”宋惊阑吐出一个字,眼底的黑色更加浓稠,“趁我还愿意用这个字的时候。”
那群人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再多看林纾一眼,搀扶着哀嚎的王浩,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迅速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仿佛背后有恶鬼在追。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
宋惊阑这才转过身,面向林纾。
他眼底的幽暗还未散去,搭在林纾肩上的手也没有收回,他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林纾衬衫的布料,像是在感受其下的温度与骨骼的轮廓。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纾的脸,从清冷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的薄唇,那视线有如实质,带着某种审视和探究,以及更深处难以名状的占有意味,像阴湿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林纾抬起眼,对上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路灯的暖光碎在宋惊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晚风穿过他们之间短暂的空隙,带着宋惊阑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缠绕上来。
“谢谢。”林纾的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微微动了下肩膀,示意对方的手可以放下了。
宋惊阑收回手,指尖似乎留恋般地蜷缩了一下:“没事。”
林纾活动了一下手腕,心里后知后觉闪过一瞬间的疑惑。
怎么宋惊阑每次都能这么巧的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这真的是巧合吗?
但宋惊阑脸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表情,只有眼底那粘稠的黑暗在无声涌动,仿佛翻滚着更疯狂的渴望。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彻底隐于建筑的阴影中,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