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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恨海 “和我在一 ...

  •   两个人一起回了家,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一晚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餐厅,阳光透过梧桐叶碎成一地光斑。
      林纾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午饭,边吃边看最近的新闻。

      宋惊阑很早就出去了,今天是周末,没有紧急情况他不用去军政部。听他早上打电话的话语,宋惊阑应该是跟朋友出去吃饭了。

      宋惊阑的朋友很少,他并不是个喜欢社交的性格,他的身份和地位也让他拥有了不必进行冗余社交的资本。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李鸣叙之外,和宋惊阑关系算得上是密切的,就只有一个在学校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名叫林晏。
      林晏是权辖特区区长林松清的独生子,平常都在权辖特区,很少来这边。最近他要亲自过来交接一批新型武器,要在光枢住一段时间。

      林晏很少能有机会在这里短住,所以李鸣叙一大早就撺掇着宋惊阑去找林晏吃饭去了。
      林纾慢悠悠吃饭午饭,把餐具扔进洗碗机里,又去阳台给花浇了水,然后踱步去书房继续整理他的那些文件和资料。

      下午的时候忽然变了天,原本晴朗的天气一下子变得乌云密布。
      近处天边的云压得极低,灰沉沉地裹住整座城市,连风都带着闷湿的热气。树叶一动不动,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明明还亮着天,却暗得像傍晚。远处的高楼蒙在雾里,连鸣笛声都透着沉闷,仿佛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

      林纾检查了一下房间的窗户,把阳台墙外的花搬进来,然后就继续去写报告了。

      到了傍晚时分,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一声轻过一声,一直压抑着的乌云终于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地面、车窗、屋檐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有停歇的迹象,而宋惊阑依然没有回家。
      以往宋惊阑就算是再忙,晚上十二点之前也会回到家里,但今天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宋惊阑还是没有回家的迹象。

      林纾已经收拾完了自己的演草本和笔记本,正准备去洗澡,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林纾看了一眼,来点信息显示是宋惊阑。

      他犹豫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但对面响起来的却是一个很鲜活轻快的声音:“喂?是林工吗?”

      林纾“嗯”了一声:“你是……?”

      对面笑嘻嘻的回答:“我是宋惊阑的朋友,叫李鸣叙。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不过我倒是知道你。”

      林纾不愿和他扯闲话,又“嗯”了一声,言简意赅:“有什么事吗?”

      “宋惊阑喝醉了,现在开不了车,外面下着雨呢,让人来接也不方便。能不能麻烦你过来接一下他?”

      林纾沉默两秒,对面也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林纾终于开口:“……好。”

      李鸣叙似乎对他会答应这件事早有预料,很快就笑眯眯的开口:“好,那我把地址发给你,麻烦你跑一趟了。”

      电话挂断,林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雨小了很多,绵绵密密地飘着,打在玻璃上只留下浅浅的水痕,落在地面晕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的笔记本和文具,从柜子里翻出雨伞,拿着钥匙出了门。

      宋惊阑吃饭的地方不算近,林纾开车过去花了二十分钟。

      李鸣叙和林晏站在宋惊阑身边,似乎正在聊天,李鸣叙脸上的笑容明显。

      林纾朝他们走过去,李鸣叙最先注意到他,回头朝宋惊阑吹了声口哨,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惬意:“长得确实一如既往的诱人啊,一看就是咱们上校会喜欢的类型。”

      林晏这是第一次见到林纾。雨丝还在轻飘飘地落着,林纾的身影缓缓靠近。
      林纾撑伞走在雨中,眉眼清浅,神色淡得近乎漠然,目光平直望过来,没有什么多余情绪,却格外引人注目。他走得很慢,脊背挺直,步履轻稳,周身像是自带一层无形的结界,连潮湿的晚风都不愿打扰他。
      明明只是安静走近,但他身上却有一种能却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安静气质,不敢轻易惊扰。

      等人走到身边,李鸣叙才笑嘻嘻的和他打招呼:“那我们也不打扰你俩了,今天多谢你了林工,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除了宋惊阑之外,林纾对其他人还是很有礼貌的,客客气气的笑了一下:“没事。”

      李鸣叙看着两人上车,等车子离开他的视线,李鸣叙才把胳膊搭在林晏肩膀上,嗤的一声笑了:“现在我算是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了。”
      他想起刚刚宋惊阑低声呢喃的话,刚刚的笑容散下去,又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们吃完饭之后,李鸣叙又提议一起去喝酒。
      宋惊阑平常不喝酒,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也答应下来,而且没拒绝李鸣叙一杯又一杯的劝酒。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挑起了话头,李鸣叙开口问他林纾的事情。

      宋惊阑完全看不出来是喝了酒的样子,只是眸子看着比平常更深了些,下颌线条绷得浅淡,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安静,但在清醒的皮囊之下,醉意其实早就已经顺着血管漫开,把平常藏得很好的不甘和占有欲全都泡得发软发黏。
      宋惊阑看着人的时候,目光缠得紧,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面对李鸣叙不厌其烦地追问,他终于垂下眼皮,淡淡地开口:“我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怕黑,也依然不喜欢一个人睡,即便是一个人睡觉也总喜欢抱着什么东西。”

      李鸣叙嗤的一声笑了,语气随意的开玩笑:“他想和你一起睡。”

      宋惊阑听见了,但是没理他:“有时候他会从梦中惊醒,似乎总是睡不安稳。”

      宋惊阑自嘲的笑了一声:“他还是很恐惧黑暗,我以为这个习惯也已经一起被他忘记了,但其实没有。”

      “但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他恐惧的究竟是黑暗还是我。他说他恨我,我也同样恨他。”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不开心。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他开怀的笑过了。”

      “和我在一起就这么的让他痛苦吗?”

      又过了很久很久,宋惊阑垂下眼皮,素白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表情,看起来寡淡又倦怠,语气轻地几乎听不见。

      “恨我吗?那就一直恨下去吧。至少恨比爱长久。”

      “只要我们下半辈子都一直纠缠在一起,那么是爱是恨就都无所谓了。”

      李鸣叙扭头看他,看了半分钟,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

      车子平稳的往前行驶,林纾很少坐在驾驶位,之前都是坐在副驾驶,要么就坐在后面。

      路过一家面馆时,一直安静看着窗外景象的宋惊阑忽然淡淡的开了口:“停车。”

      林纾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把车停了下来。
      没想到宋惊阑直接推开车门下去了。

      细雨绵绵落着,整条街都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两旁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暖黄的光从窗格透出来,被雨丝揉得模糊柔和,远远望去,像沉在水里的光斑。
      一些小店早早关了门,卷闸门拉下一半,招牌在雨里静静垂着,字迹被水汽浸得发暗。路口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顶棚滴落细密的水珠,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来往车灯与店铺霓虹,被雨丝搅成一片晃动的光。

      街边的店铺依次排开,便利店的灯牌狠显眼,红蓝色的光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柔和的轮廓,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货架整齐的影子。
      这是一条小吃街,有面馆和糖水铺子,面馆旁边是一个贩卖糖果的小店。但时过境迁,小店早就已经关门了。

      雨渐渐大了,宋惊阑站在雨中,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站在路灯下面,静静的看着那个已经废弃的的糖果店招牌,背影竟然有种寂寥的感觉。

      林纾皱了皱眉,等了两分钟,终于也忍不住拉开了车门。

      他拿着伞出来,但雨丝被风吹的倾斜,雨伞也挡不住纷飞的水滴。

      林纾身上很快全湿了,他也懒得再打伞,随手把雨伞扔到了一旁。
      迎着雨幕走向宋惊阑,林纾抬头看了一眼糖果店,店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他不明白宋惊阑在看什么。

      他皱着眉,需要大点声音说话才能确保对面的人听见:“你又在发什么疯?赶紧上车。”

      宋惊阑没动,任由冰凉的雨水浸透发丝,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一滴滴滑落,明明情绪在心中翻涌沸腾,但他却强行把它们压下去,不让这些情绪显露出来。

      他看着林纾,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刚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在呓语:“我们的世界不应该只有彼此吗?林纾,为什么我们不再是我和你了?”

      林纾皱着眉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宋惊阑眼底翻涌着暗潮,仿佛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啊?林纾,为什么要这样一点一点碾碎我啊?”

      “明明是你答应过我的,现在却变成我逼你的。”

      “林纾,你真的觉得我会让你安稳度日吗?”

      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将整条街都裹在一片湿冷的朦胧里,把一切都泡得发潮。

      明明周身都浸在湿冷的雨气里,宋惊阑却像感觉不到冷,他渐渐松开了握紧的手。那双平日里藏着偏执与疯戾的眼睛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一片空茫的沉寂,像被雨水泡得发潮的石头,暗沉、孤寂,又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落寞。

      周遭灯火明明灭灭,没人留意角落里这道身影。

      宋惊阑孤零零的立在雨中,露出一层空茫又死寂的平静,像被世界遗弃的影子,带着让人悲恸的偏执与寂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慢慢的喘着气,几乎是用声带一字一句把声音挤出来:“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才是被你忽略的人,林纾,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呢?你为什么不肯回头呢……”

      他站在灯火与人群之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孤寂的世界里,浑身萦绕着一种绝望的压抑,伤痕混着雨水一点点漫过心口,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雨天的潮湿似乎延续到了他们之间,他们之间拥有的好像就是这样一段泡在阴雨天里发了霉的关系。它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记忆的肌理上,是想起时心头的那阵带着潮气的闷。就像是墙角终年不见光的青苔,又像是某种病态的纠缠,在无人看见的雨夜里腐烂地绑在一起。

      环境是潮的,心也是潮的,连这段关系都好像潮湿得快要腐烂。
      恨里好像还残存着爱过的水汽。那点未干透的眷恋与不甘,是这恨意永远无法真正硬朗、无法彻底决绝的根源。
      于是恨也变得暧昧、浑浊,像一潭搅不起清澈的泥水,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解脱,也无法痛快地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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