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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恨海 柔软的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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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不由分说地拉着宋惊阑去了最近的医院。
宋惊阑竟然也没有反抗,任由林纾拽着自己的胳膊往前走。
医院不算大,但离他们很近。到了地方之后,林纾匆匆去挂号,宋惊阑就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等着他。
林纾拿着挂号单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宋惊阑站在一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深深的,让人琢磨不透。
林纾原本是不想管宋惊阑的,毕竟关于宋惊阑的事情他全都恨不得避而远之。
但这次宋惊阑是因为救他才会受伤的,所以如果林纾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他就不能袖手旁观。
显然林纾很有良知,他不仅帮宋惊阑挂号,还带着宋惊阑去科室门口排队。
前面排队的人不多,没过两分钟就叫到了他们的号。
医生给宋惊阑检查了一下,虽然伤口很深,但所幸没伤到关键部位。
医生帮他包扎好了之后,又开了几副药,嘱咐他们要按时换纱布,不要让伤口碰水。
林纾像是在研究所记录科研成果一样态度认真的把医生的话一一记下。
出医院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下宋惊阑。宋惊阑垂着眼皮,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宋惊阑今天好像难得很安静,这一路上既没怎么开口说话也没发疯,安静到有好几次都让林纾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似乎很反常,但林纾也懒得深究。
他把药塞到宋惊阑那只完好无损的手里,说道:“回去记得按时吃药,明天我帮你换纱布。”
他觉得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宋惊阑帮了他,他就帮宋惊阑换纱布,现在他不欠宋惊阑什么了。
隔了很久,宋惊阑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天的反应好像很迟缓,就像是说每句话和做每个动作之前都要再三考虑。
林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受了伤的宋惊阑好像换了一个人格。
好像是被善良人格接管了身体一样。
回到家之后,天色也不早了。
两个人都还没吃饭,刚刚来的路上也没想起来要带饭回家。
宋惊阑原本想打电话让人送饭过来,但是林纾却破天荒的进了厨房,看样子是打算自己做饭吃。
宋惊阑看着林纾在冰箱前面仔细挑选蔬菜想着如何搭配的背影,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拿着手机的手也就慢慢放下了。
他长久的盯着林纾,目光很沉,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露出这副表情了。
林纾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宋惊阑的视线,他看了看冰箱里的存货,决定炒个卷心菜,做个土豆炒牛肉,再弄个辣椒炒肉。
这些菜还是上次宋惊阑的特助送来的,有些菜都放蔫了。
工作日的时候,宋惊阑很少在家吃饭,晚上不加班的话会在家吃一顿,早饭偶尔在家吃,其他时候都在军政部吃。休息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用工作的话,宋惊阑偶尔会叫人送饭,要么就让阿姨上门做饭。
但其实他们都不是喜欢家里出现外人的性格,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自己做,或者是去外面买回来吃。
虽然林纾从很小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了,但他在做饭这件事上面显然没什么天赋,而且他对食物一点也不挑剔,有什么就吃什么,只要熟了就行。
除了苦瓜之外,他几乎没什么不爱吃的,因为对味道没有追求,所以做饭的味道也就很一般。
再加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出了学校就去了研究院,大多数时候都在吃食堂,所以也就很少有需要自己做饭的时候。没有充分的实践经验,林纾的做饭水平一直停留在了熟了但味道不保证的阶段。
两个人在家的时候,林纾几乎没做过饭,偶尔进厨房做一次,也是琢磨一些甜点,或者是去煮碗泡面。
林纾很爱吃甜的,爱吃到有段时间每天都要吃。有一次体检的时候,医生看了他的体检报告,都忍不住嘱咐他少吃点。
宋惊阑和林纾就截然不同,他很挑食,不吃的东西很多,同一种食材做法不同他也有可能不吃。
冬瓜、豆角、菠菜、胡萝卜、西葫芦、煮熟的藕、煮熟的葱花、炒的茄子、面疙瘩……宋惊阑全都不吃。
因为嘴巴挑,所以宋惊阑做饭的味道要比林纾好吃很多。
也因此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的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宋惊阑做饭。
菜都是洗好的,林纾把土豆和辣椒切块,起锅烧油之前又瞄了一眼教程,然后就开始炒菜。
他的炒第一道菜的时候速度稍慢,但熟练了之后,后面两道菜很快就做了出来。
刚刚闷得米饭也好了,林纾撑了两碗端出来,把菜也摆在桌子上。
“吃吧。”
宋惊阑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林纾强行关在家里的时候,宋惊阑从来没有吃过林纾做的饭菜。两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很少。
他坐在林纾对面,刚夹起一块土豆,就见林纾抿了抿嘴,把嘴里的土豆吐出来:“有点咸了。”
宋惊阑把土豆放进嘴里,还没嚼就发现菜确实咸了。但他没吐,像是没有味觉似的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连林纾这种对味道不怎么挑剔的人都觉得咸,那这菜肯定就是咸了。他看着宋惊阑又把筷子伸向那盘土豆,忍不住皱了下眉,想提醒,又觉得宋惊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连吃饭都提醒他,于是也就没说什么。
宋惊阑也尝了其他的菜,但是并没有停止夹土豆和牛肉。
在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宋惊阑吃了多少块咸土豆块之后,林纾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说:“那个太咸了,不利于你伤口恢复。吃点别的吧。”
宋惊阑平静地说:“没事,味道还可以。”
林纾又皱了下眉,觉得宋惊阑真是变了,连这种东西都吃的下。
——不仅吃下了,而且还没发疯。
吃完饭,林纾没让宋惊阑碰水,把碗筷放进洗碗机里就去洗澡了。
洗完之后,宋惊阑去拿睡衣准备洗澡。
林纾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帮他把纱布加固了一下。
林纾把头发吹干,宋惊阑还在浴室里没出来,他就先躺在了床上。
林纾一向早睡早起,晚上入睡得也很快,一是他平常确实没什么心事,被关起来之后,除了经常会因为生宋惊阑的闷气会睡不着之外,其他的几乎没有什么时候会让他焦虑的睡不着。二是早睡就可以避免和宋惊阑的接触,进而避免了让他睡不觉的第一点原因。
可今天他却没什么睡意,他睁着眼睛,想着宋惊阑今天一系列反常的表情,觉得宋惊阑好像太过于正常了些。
林纾很少见过这样的宋惊阑,就好像一下子褪去了满身的尖刺,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柔软的一面……宋惊阑也有这样的一面吗?
林纾总觉得宋惊阑曾经发生过什么,并且那件事对宋惊阑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把宋惊阑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林纾虽然不了解之前的宋惊阑是什么样,但也能从今天他的表现里窥见一点,他似乎并不是只有疯子的那面。
虽然现在的宋惊阑依然沉默寡言,但他却不再那么的咄咄逼人。
想着想着,身边的床垫往里陷了一下,宋惊阑的气息包裹了上来。
睡觉的时候,宋惊阑总喜欢靠着林纾,要么就喜欢把手放在林纾的肩膀,将林纾整个人环进自己的胸口,就好像林纾是一种小动物,他一个不注意就会悄悄从床上溜走。
明明宋惊阑知道林纾已经被他抓住了软肋威胁,不会从他身边离开,可他好像依然担心,依然患得患失。
宋惊阑从林纾背后抱住了他,林纾挣扎了一下,宋惊阑的眼神因为他的动作变得黯淡,但是黑暗掩住了他的表情。
林纾经常拒绝他,他已经习惯了,他松开手,正要稍稍往后撤,就见林纾转过身推了他一把:“你今天躺着睡吧,别压到伤口。”
宋惊阑僵在原地,在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起伏的呼吸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开始还能隐约辨认出窗帘的方向、衣柜的轮廓,但那些模糊的影子很快也融化了,像冰块沉入深水,了无痕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黑夜里清晰可闻。
第二天林纾很早就去上班了,桌子上给宋惊阑留了早饭,然后他就离开了。
研究院有个领导过生日,这个领导人缘很好,大家准备趁着下班为他庆祝一下。
下班之后,林纾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同事一起在一楼大厅给领导过生日。
领导给大家定了餐和蛋糕,大家边吃边聊天,气氛很融洽。
有个同事提议玩两人三足,还有说要玩背后传字的,大家嘻嘻哈哈的闹起来,站在角落里的方向阳一直在兴奋的和林纾说话,林纾似乎也被热闹的氛围感染,眉眼带了点笑意。
这时候,有人匆匆跑到林纾身边,靠在他耳边说:“林工,外面有人找你。”
林纾一抬头,隔着窗户,看见了站在落地玻璃窗外的宋惊阑。
宋惊阑站在阴影里,他没穿军装,只穿了黑色的冲锋衣和长裤,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尖,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眸。
天色将阴未阴,最后一抹黯淡的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眼角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刚下过雨的深巷一样潮湿阴冷,又像被掩埋了很久的正在腐烂的东西。
这副表情让他一下子褪去了昨天难得的柔软,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压迫感极重的感觉。
空气在他周围像是一下子变稠了,每靠近一步都像靠近深海。
宋惊阑很少直接来研究院找林纾,他知道林纾不喜欢。
连上这次,他一共只来过研究院两次。
上次就是因为林纾瞒着他接了一个很危险的项目。这个项目其他人都不敢接,只有林纾一个人愿意做。项目结束之后,宋惊阑就面无表情的站在了实验室外面。
实验室门一打开,宋惊阑就将林纾扭到了更衣室。
林纾连防护服都没脱下来,宋惊阑就把他按在厕所隔间的墙上,从后面抱住了他。
林纾对那人点了下头,趁着大家正在笑闹,方向阳也被身边的人转移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他,于是悄无声息从侧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研究院,就看见宋惊阑正站在一边,眉骨下方压着一双极深的眼,像冬天结了薄冰的井口。他站的地方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
林纾问:“怎么了?”
对于这样的宋惊阑,他好像也习惯于用之前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面对他。
宋惊阑直勾勾地盯着林纾,声音听着比平常低了一点:“你说过要给我换纱布的。”
林纾皱了下眉,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随后他就想起自己昨天似乎确实随口说了要帮他换纱布。
宋惊阑垂下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现在却这么开心的给别人过生日。”
林纾皱了皱眉,实在是想不明白宋惊阑这两句话是怎么凑在一起的,他第一反应就是担心这句话只是个引子,实际上是因为宋惊阑又记恨上了方向阳或者是其他和他有过交流的同事——这是他以一贯对李惊的了解得出的结论。
但他看向宋惊阑,后者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是什么,他在认真的问林纾,就像是执着于想得到问题的答案,固执的想知道为什么林纾在给别人过生日。
就像是个要糖吃的小孩子,因为一颗大人不会放在眼里的糖果而恸哭。
这明明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以宋惊阑的性格,他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给他做事的人,更不是不擅长自己给自己包扎的人。林纾知道他之前为了往上爬受过很多伤,这些伤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包扎,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却执着于想让林纾帮他。
这个林纾没太在意的事情,对宋惊阑来说好像很重要。
他好像又有那么一瞬间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和锋芒,露出了像个小孩子似的委屈和无助的那面。
这一瞬间露出的情绪和那个平常总是游刃有余的人大相径庭。
“先松手,你抓疼我了。”林纾皱了一下眉,伸手把宋惊阑抓着他胳膊的手掰开,“我们领导过生日,我身为下属参加一下有什么问题吗?这和我昨天答应你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冲突吧?”
宋惊阑正要说话,林纾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定的闹钟响了。
宋惊阑离他很近,恰好看见了他的闹钟提醒——提醒宋惊阑换纱布。
平常这个时间点林纾已经回家了,所以他昨天设置了这个闹钟想提醒一下自己。
宋惊阑停顿了一瞬,眼睛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石子击中后漾开的那一圈涟漪。
林纾关掉闹钟,再次看向宋惊阑:“给你换纱布的事情我不会不记得,等我下了班会给你换的。”
他看了一眼宋惊阑的伤口,纱布已经隐隐洇出了血迹。
看来他没管之后,宋惊阑也真的就没有再照顾自己的伤口。
林纾又皱了下眉:“你是不是碰伤口了,怎么看起来严重了?”
“只是一道伤口而已,如果……我宁愿……”
后面的话停住了,宋惊阑没继续说下去。
林纾等了一会儿,见宋惊阑没接着说,也就没继续问。
宋惊阑虽然没说话,但依然静静的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仍然没有温度,却多了一层东西,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他问:“你什么时候结束?”
林纾回头看了一眼,同事们还在狂欢,看起来离结束还有很久:“不知道。”
宋惊阑沉默了两秒:“一会儿我来接你。”
林纾想了想,回答说:“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一会儿他们还要去喝酒,林纾并不想跟着一起去。
“我去和领导说一声。”
宋惊阑“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等林纾。
林纾转身正准备进去,恰好碰见出来买啤酒的另外一个组长。
组长见到林纾,象征性客气的打了声照顾,显然对于这种有能力但没背景又低调的组员来说,组长并不想浪费太多心力相处。
但组长视线一转,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宋惊阑,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视线来回在宋惊阑和林纾之间逡巡,最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恭维的笑:“上校,您怎么来这儿了,是来给寻院士过生日的吗?”
寻院士就是今天的寿星。显然这个组长潜意识里不觉得林纾这样一个小人物会认识这样有权势的人。
宋惊阑还没开口回答的时候,林纾就忍不住频频看向宋惊阑。他担心宋惊阑又发疯,在组长面前胡说八道,这样的话他以后就很难在研究院里好好工作了。
上次方向阳的事情看似已经了结了,但其实还远没有真正结束,如果再有第二个契机的话,宋惊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但所幸宋惊阑表现得很正常,只是语气有些漠然:“我来接林工。”
组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视线转向林纾,显然觉得难以置信。
但宋惊阑并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很干脆的和那个组长说:“林工今天有点事,一会儿我送他回去。麻烦你回去和寻院士说一声他有事先走了。”
组长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喃喃的说:“好……”
林纾松了口气,宋惊阑没说什么让人误会的话就好。他朝组长笑了一下,忍不住嘱咐一句:“我和……上校是大学同学,今天上校正好和我顺路。麻烦姚组长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毕竟上校很多消息都需要保密。”
这次姚组长隔了更久的时间才缓缓点头:“好……”
林纾怕再留下去被更多人发现,所以很快就转身跟着宋惊阑一起离开了。
姚组长看着两人的背影,很久才如梦初醒。
这个不起眼的小职员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能让上校亲自送他?
姚组长之前曾听说过宋惊阑的事情,他们说宋惊阑手段残暴,说他铁血手腕,说他喜欢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阻碍他前行的人与事,不过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他从不在意过程,因为他知道结果会为过程辩护。就是凭借这股狠劲儿才让他年纪轻轻就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但传闻中那个一双眼睛从不流露犹疑的人和刚刚的模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具体那儿不一样,姚组长也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宋惊阑似乎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而且看宋惊阑的态度,他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应该不只是校友这么简单。
组长想到林纾最后一句话,顿时心有戚戚的摇了摇头。
这件事他确实不敢随便乱说,只不过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虽然现在还搭不上宋惊阑这条大腿,但却可以要先打好和林纾的关系,说不定以后就可以“顺藤摸瓜”的和宋惊阑攀上关系。
走了会神之后,组长才悻悻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