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映青锋》撷霜月

4、互市初探 熟悉的味道

　　李越取出冷飞白托在掌心，珍珠摇摇晃晃地飞过来，一头栽在自己器身上，和主人依偎在一处叹气发愁。

　　“那位救我性命、将你托付来照顾我的恩人说得很明白，无极门灭门一事并非天灾，实乃人祸，务必小心调查，慎重谋划……”

　　“可灭门那日的记忆和所有法力都已失去，即使勉强找回一册剑诀，也无法回收其中本属于我的灵力，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恐怕杀身之祸就在眼前。“李越苦笑道，

　　“丹醴书院的公心天下可鉴，我并不想怀疑那位靳长老的立场居心……但现在天南局势并不明朗，又掺进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凡界，他再这样没轻没重地折腾下去，我们的处境恐怕要万劫不复了。”

　　珍珠紧紧贴着主人，用力蹭他带着温热暖意的手心。

　　“主人别担心！恩人也说过，第一要务是尽可能养好身体，恢复修为，白神医那张接续经脉的方子里只差一点药引了。”

　　“听说那凡界要和天南开展互市，会有很多完全无灵力的药草矿物，这不是正合适吗？治好了经脉，剑诀里的灵力就能正常吸收了，修为也就回来了，就算暴露身份也不怕，无非就是打架而已嘛～”

　　互市…吗？李越思索着，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疏桐别馆宴席上听到的只言片语，稻香谷杨掌门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过，无论是自保还是报仇，修为和法力才是毋庸置疑的前提与基础，李越抚弄着珍珠散发出的灵光，逐渐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在大集会堪堪进入收尾期的四月十五当天，还没结束院庆期的丹醴再次放出一个重磅消息：和凡界共同议定的两界互市，终于选定了良辰吉日，即将于三日后彻底向天南修士们公开开放，无需预约或审核。

　　此消息一出，便在整个天南投下一颗深水炸弹，不止是长期稳定开展集会贸易的人类修士，就连远在大陆东侧居住、生活修炼自成一体的妖修们也纷纷沸腾起来。近几日就连坊市中街都冷清了不少，很多店铺老板也盘算着暂时休息几天，去这互市上转悠转悠，四周稍偏僻些、专供散修摆摊的街巷就更是绝灭无人，连摊主带顾客一起跑了个干净。

　　不过，鉴于互市合作方是凡界这种有案底的存在，比起他们售卖的物资，当年两界交战的八卦自然更加吸引人，一时间，无论是经历过千年前大战的老资历，还是只闻其事未见其人的年轻后生，全部都在讨论天南和凡界当年的恩怨情仇：

　　在修仙者的知识体系中，能够自行产生灵气供天地万物吐纳修行者称为世界，浩瀚宇宙间有大千世界，无一不受广域法则限制，修士个体可以通过提升修为境界，通关考验，从一处世界“飞升”至另一处，但世界之间无法直接连通或融合，法则将会以雷劫的形式惩罚并消弭这种冒犯的行为。

　　掌管天南界的法则不仅以壁障的形式对这片大陆进行庇护，也常以雷劫状态对此间修士进行道德与心术上的监督，“发誓被雷劈”或“作恶遭天谴”完全是符合字面意思表达的事实描述。此间灵气浓郁，资源充足，规则严厉又不留情面，无论是人是妖，生命珍贵，修仙不易，遇到需要打交道的情况，不如诚恳以待，互帮互助，久而久之，天南俨然变成了一处近乎于净土的“仙境”。

　　然而千年前，凡界作为修行境界层面论的“下界“，率先对天南界这个境界更高且规则严厉的“上界“发难，让天南众多温良恭俭让的本土修士们悚然见识到其他世界与法则的行事作派。

　　彼时恰逢天南壁障虚弱动荡之时，凡界这群修士不知从哪找的法子，竟在未经雷劫的情况下突破法则限制，强行连接上了天南界。

　　天南界修士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虽然对外界来访这件事感到震惊，仍下意识以交朋友的心态友好接触，不过这种心态在见识到“新朋友”的做派后便戛然而止：

　　一大群身携巨量法器法宝的“高阶“修士悍然闯入天南，见到灵气充裕些的花草树木、山石水泽就想尽办法揣兜带走，遇见修为不如他们的则大打出手、杀人夺宝，有时甚至敢对修为高些的落单和善修士出手，俨然将此处当成了什么予取予求的无主秘境。

　　彻底被击穿容忍底线的天南界也不是吃素的，反击来得又狠又快：丹醴书院悍然出手，喊话凡界退出此处不成，顿开杀戒，仅仅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将侵犯者屠戮殆尽，只放跑了一颗婴儿样的内丹回去传信，效果也立竿见影，在两界不得不保持连通的数月期间，凡界再未来犯。

　　此事给了天南界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一则，此界壁障并不像修士们所想的那样坚不可摧且屹立不倒，仍然需要关照维护；

　　二则，天南界虽灵气繁盛，修为境界略胜一筹，也只意味着对道与法的理解更加深刻，真对上凡界那种以厮杀相搏为常态的地方，境界稍高并不代表战斗的必然胜利。

　　经此一役，天南众修“守护家园”的心态油然而生，自发迁移门派驻守壁障节点者甚众，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为祭，拼死护持壁障顺利度过虚弱期，李越所在的无极门就是其中一个；

　　且天南修士对于本命法宝的选择和战斗技巧的修习更加重视，虽然仍免不了实战经验缺乏的短板，尚武之风倒是结结实实地流行起来。

　　历经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数千年时光，壁障的周期性失灵变得更加明显，已出现几起因为祭祀而门派绝灭的惨剧，有能力护持节点的门派也急剧减少；若是放开手脚仔细盘算，近万年间未有再度飞升至此者，也未有由此间飞升离去的大能，仿佛整个天南的生机都陷入停滞，壁障的失灵只是外在表现之一，如此预兆实为不祥。

　　整个天南都怀抱着隐忧，认为他界来犯或早或晚都会重演，因此凡界这次再度连通天南，修士们早已做好了以杀止杀、戍卫家园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者还是凡界这个吞象蛇。

　　而当凡界修士客客气气伏低做小、找上丹醴表示“既然两界连通需经数月方可解除，不如趁此机会进行友好贸易互市“的时候，整个天南都陷入了沉思：这手下败将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友好相交？

　　不过，凡界灵气稀薄的环境造就了相当一批纯粹的无灵力材料，这对于天南修炼丹炼器者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稳定引子，天南灵气充沛的灵草灵药更是凡界梦寐以求的仙丹宝物，需求如此匹配也属难得，双方提心吊胆地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小范围邀请制互市试点，发现彼此都相当克制，因此，虽然仍有疏桐别院的命案阴影笼罩在两界上方，这大范围的正式互市还是拉开了它万众瞩目的首秀帷幕。

　　“…反正，就算真的要打起来，也不好放在第一次，有啥要交换的不如趁现在搞完了算哦。”

　　摊主大爷吐沫星子喷得老高，对一众聚拢在摊位前的天南修士分析道，

　　“虽然丹醴靳长老被他们排挤得不让管互市这块了，人总还是在的嘛，大不了让他带着我们再打一回！我就感觉凡界那群人就是因为记仇才把靳长老排挤走的！”

　　“…啊？靳……上次壁障薄弱期，带领众人击退凡界的丹醴长老竟是他？”李越极度惊讶，低声自言自语道。

　　这话本是说给珍珠听的，然而正好站在他旁边的蓝衣修士却自然而言地接起话来：

　　“是他啊，厉害吧，这么能打，看起来还很年轻对不对？”蓝衣男子道，

　　“我倒是觉得，他的厉害之处还不在于战斗力。丹醴四大长老，他任的可是最难干的执律，咱们天南这地方，有啥大错处，直接就打雷给你劈了，用不着谁来代天行道，这位置管多管少了都尴尬。饶是这样，他干了好几千年，名声口碑也都还不错，这种手腕怎么不比战斗力强？”

　　身为刚刚被有本事的执律长老连哄带吓收拾过一遭的嫌疑人，李越实在是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也担心人多口杂，随意回话总是不妥，只能一边默默点头一边悄悄向人群外挤，好在今日的互市实在人气高涨，稍微让出点位置，站在后排的修士自然而然向前挤来，立即就填上了空缺，丝滑地接着话头继续和四周同道聊闲天。

　　李越汗都要下来了，在街上走了几步，找了一处屋檐荫蔽的凉爽地站定，一手摸索着解开遮面绿纱透气，另一手举着互市地图和神医给的药方对比审视；珍珠从他内层布衣和外层麻纱罩衣之间的空隙处挤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主人鼓囊囊的储物袋。

　　“我都数着呢～只差一半材料了！”器灵邀功似的在药方上比比划划，“这几种灵草已经齐了，两种骨头要去找妖修问问，剩下的晶石和草绒全部都是药引，量倒是不大，只是种类多一些，感觉可以去凡界的摊位看看？”

　　李越不答，手里举着地图，眼睛却隔着竹编斗笠的缝隙向街道中央张望。

　　往来修士人数不少，不过绝大多数仍是天南本地修士。互市选址地处西原，人群中有不少西原三派的弟子，和他一样穿着深深浅浅的棕褐色便装，放眼望去一片深沉，偶有两三妖修结伴经过，装扮夸张繁盛，东部流珀林中的羽族和东南方无尽海的水族更是瑰丽异常，往人群中一站便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确认自己今天装扮得足够低调、见之即忘，李越稍微放下心，开始盘算起后面的行程。

　　丹醴为互市选定的地点在西原腹地，地势平坦开阔，规划严整有序，稍微观察地图便立即发现，凡界摊位几乎全部设置在互市区域西侧，四方均有牌楼昭示位置，内部依照主要售卖交换的物资划分区域，依照物资名称规律排布，对强迫症非常友好。

　　不过，传闻中凡界连通天南的通道缺口位于大陆边缘和西向壁障节点附近，距离此地说远也不远，空间震荡的轻微不适感不时传来，加上凡界的机械傀儡满大街乱走，和天南修士均匀混在一处，气息浑浊驳杂；

　　李越在地图上依次圈出需要前往的摊位，毫不犹豫地做了个最短路线规划：虽然刚出门不久，他已经想回家了。

　　珍珠还在兴奋地絮絮叨叨，想要寻找混杂在天南摊位中妖修陈设的点位，李越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浑身一激，猛然抬头望向远处，四周熙熙攘攘，长街尽头，一座水法凝成的透明牌楼下，几个装束奇异的修士正巡逻似的踱着步。

　　“诶诶诶？怎么了？”珍珠吓了一跳。

　　“嘘……”李越轻声安抚器灵，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边…是凡界的区域？”

　　珍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只见李越迅速将面纱戴好，压低斗笠，拔腿便向长街尽头走去，他身法轻灵，如同水中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来到透明牌楼处；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中混杂着不知是哪个丹药摊子的药粉清香，太阳晒在身上一片暖融，李越的目光却逐渐变得茫然，愣怔着站定在牌楼下街心正当中，半天都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了，主人？”珍珠悬浮在他身旁，迷茫地四下张望，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刚才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剑诀的气息。”

　　李越的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听到，一出口就飘散在风中，他轻轻扬起头，试图感受空气里混杂着的细微灵力，

　　“可是很快就不见了…就消失在这里。”

　　“啊？！”珍珠吓得一蹦，立刻被李越一把捞回塞进怀里，小圆球挣扎着从主人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望向牌楼后街道的目光如出一辙地迷茫，“可是…可是这里……”

　　李越迈步走了进去。

　　牌楼后紧挨着就是摆摊的位置，凡界的摊位风格出奇地统一，沿街用简单上了漆的木桌清一色摆开，玲琅满目地陈列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桌子后面一柄油伞一张竹椅，给摊位到其后商铺门面的短短通道撑出一片凉爽的阴影；凡界修士们穿着打扮颇为复古，个个宽袍大袖、吴带当风，长发或簪或束，比天仙本仙还有仙人风范，见有人迈步进入这条街道，纷纷抬眼来看，本就安静的街道顿时落针可闻。

　　“天南的仙友您好，想要什么随便转随便看。”离他最近的摊主开口招呼道，语气诚恳又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被一群人这样注视着，李越有些头皮发麻，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得不硬着头皮注视回去，一瞥之下顿时有些发愣——这些凡界修士，怎么几乎各个都有点散魂失魄的症状？

　　“你们刚才有没有……”李越正想发问，忽然，那种似曾相识的奇妙感觉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向北延伸的街巷尽头，一道高冠长袍的背影飘然远去，消失在拐角。

　　无妄剑诀的气息就在此人身上。

　　“珍珠！”李越喝道，随手掏出一只翠绿锦囊塞给急急忙忙飞出来的器灵，“药方给你了，缺的材料用这些换！”

　　顾不得周身生风飞速离开的李越，珍珠急忙扒开锦囊，发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已经制备好的食材，除了切过的灵草灵植外，甚至还有烹饪过的便携饭食，以丹丸的状态安安静静挤在袋子角落；

　　凡界摊主望着浓郁到不断从锦囊袋口溢出来的灵气，惊得合不拢下巴，他仔细看了几遍药方单子，又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颗丹丸，脸色变了几变，咬紧牙关向珍珠行礼作揖。

　　“原来是丹修大能，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您请屋内上坐，这些材料就交由晚辈负责……”

　　“可是…可是我要怎么找你汇合呢……”珍珠望着匆匆消失在街尽头的主人背影，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