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骨青青》山下灯

8、荒原戏台 这种虫子，

　　上午的温度依旧很低，天上无云，日光直射这荒瘠土地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严灼推着自行车迎着冷风，一会一个寒战。

　　从黑独山步行回镇上，脚程快些也要一个多小时。

　　二人沉默前行。

　　梅朵紧了紧外套，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冻成鹌鹑的严灼，无奈叹了口气，转身把背包扔给他。

　　“里面有件毛衣，你凑合穿吧。”

　　严灼接了包，没着急打开，抱着书包往前跑了两步跟梅朵并行。

　　梅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严灼倒是先开口了。

　　“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的关机了，我妹妹还没有下落。”

　　梅朵看了他一眼，看他低眉顺眼的，也没说什么，从包里翻出手机递给他。

　　严灼拿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听的瞬间，严灼抬眼瞄了梅朵一下，稍稍慢下脚步，转头压低声音说话。

　　梅朵查觉到他的小动作，没有去听，紧了紧背包往前多走了几步。

　　那边严灼挂断电话，小跑回来将手机递回给梅朵。

　　梅朵发现他的神情比刚才要舒展了一些。

　　“你刚才问我，被什么咬了。怎么了？你也被咬了吗？”严灼刚站定，就又抛出话头。

　　梅朵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思索片刻还是将昨晚看见的告诉了严灼。

　　严灼听完，没有做声，而是慢悠悠从背包拿出毛衣，套到身上。

　　毛衣是女款的，有点小。严灼穿着，紧巴巴勒在身上，配上那个破损墨镜，有点滑稽。

　　梅朵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

　　“你听说过有一种会变色的虫子吗？”严灼穿好毛衣，长呼了一口气，对着梅朵开口。

　　“你想说什么？”梅朵没回答，直接抛出问题。

　　“我是从我…继父那边听到的，这种虫子存在了很多很多年，幼体是白色的，成年之后就会变成青绿色。”

　　梅朵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种虫子，会吃人。吃光人的血肉，再钻进人骨头里。听说被这种虫子吃掉的人，骨头都是绿色的。”

　　严灼说完看向梅朵，发现梅朵还在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就知道这些，偶然听到的一些乡野故事而已。”严灼低头轻笑了一声。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意外。”梅朵看着他侧脸开口。

　　梅朵观察到严灼听完之后似乎僵了一瞬，但就只有一瞬，下一秒严灼就抬起头笑着看她。

　　“我父母被发现的时候，骨头就是绿色的。”他笑着说。

　　这下轮到梅朵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笑着说出这句话，心里生出一股强烈不适感。

　　她皱起眉一言难尽的看着严灼。

　　但严灼似乎完全不在乎，依旧含笑推着自行车安静的与她并行。

　　一路无话。

　　日光接近正午，二人总算走回到村里。

　　梅朵带着严灼先回了诊所，帮他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严灼坐姿端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梅朵往他脑袋上贴纱布。

　　“没必要。就算是条狗，我也会救的。”梅朵依旧没给他什么好脸。

　　严灼轻笑出声，点了点头。

　　“第二次了，真的谢谢你。”

　　听见严灼这么认真的道谢，梅朵似乎有点不太自在，手上加快速度贴好纱布，就往外赶人。
　　“知道了，别废话。你不找你妹妹了吗？”梅朵把严灼连推带搡赶出诊所，抬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突然挡到门前，严灼回身，眼神却看向外面。

　　“你没有发现，今天这里很安静吗？”

　　梅朵一顿，跟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

　　旅馆大门紧闭着，原本应该停着很多辆车的门外，此刻，却空空荡荡。

　　“你的队员…”梅朵下意识开口，但下一瞬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就往楼上跑去。

　　梅朵跑上楼，直奔叶雨玲的屋门。

　　没有人。

　　接着她又箭步下楼，冲出诊所大门往后门方向奔去。

　　叶雨玲的车子也不见了。

　　手机，对了，还有手机。

　　她一阵风跑回诊所，从背包里找出手机，拨出号码。

　　忙音。

　　她换了一个号码。

　　忙音。

　　继续换，她连续换了三个号码。

　　都是忙音。

　　梅朵定在了原地。

　　她突然全身开始发冷，怎么会，叶雨玲从来不会不通知她就离开的。

　　一定是发生什么了。

　　梅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昨晚开始，一件一件捋细节。

　　第一件事，是严灼队里那个发狂的人。

　　梅朵想起严灼，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原本站在门口的人已经不在了，穿过街道，她看见客栈的门被打开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严灼已经回去客栈了。

　　当时她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只见到一个黑影从门内闪电般的冲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唯一记得的只有叶雨玲当时看向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曾经见过，那时她只有六岁。

　　在脏污破旧的货车车厢里，叶雨玲用棉被包裹着她，拿手轻轻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她看见叶雨玲红肿的双眼，和不停向外涌的眼泪。

　　第二件事，那辆多年没用过，却充了气的自行车胎。

　　梅朵想到这里简直要被自己蠢笑了，用膝盖想都知道不对劲的事，她当时竟然完全没意识到。

　　叶雨玲早就猜到了她要出去。

　　但是为什么？难道说叶雨玲也听见那戏声了？并且知道她一定会跟过去探究？

　　梅朵想不明白。

　　第三件事....

　　敲门声骤然响起，梅朵条件反射抬头。

　　严灼靠着门框，手指保持着敲门的姿势，眼带笑意地看着屋内的梅朵。

　　梅朵第一瞬间就警戒起来，迅速站起身后退，一手摸向发簪。

　　严灼看着她，低头轻笑一声，轻声开口：“干嘛这么紧张？”

　　梅朵眉毛簇起，保持着戒备：“你笑什么？”

　　严灼收起手，抬步走向矮桌，慢条斯理坐下，抬头对上梅朵防备的双眼。

　　“我妹妹在哪？”他声音很平静，但梅朵却能听出来他话中的冷意。

　　“你发什么疯？你妹妹在哪我怎么知道？”梅朵蹙起眉头，听得一头雾水。

　　“不知道么？”严灼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梅朵。

　　梅朵迅速拔下簪子，挡在身前，眼睛死死地盯着靠近的严灼。

　　严灼脚步停在梅朵身前一米处，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应该知道的吧。”他停顿了一下，按亮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梅朵视线还没完全看清屏幕上的字，就听见眼前的男人再次缓缓开口。

　　“景玉竹。景小姐。”

　　空气似乎在此刻被冻结了。

　　梅朵僵在原地，握着发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了，她手握银簪狠力向对方刺去。

　　严灼早有察觉，在她刺向自己那一刻就回身闪躲，但他没料到景玉竹会反应如此之大，攻击速度极快且力度不轻。

　　刚经历过车祸还伤了脑袋的严灼，身体反应速度不及以前，前几次攻击堪堪躲过，他刚想反击，却看见对面疯狂攻击的女孩双眼通红，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一时心中竟生出些不忍。

　　不过瞬间的晃神，下一秒，严灼就感受到左肩处传来强烈刺痛。

　　他吃痛后退一步，忍痛抬手顺势钳住女孩的手腕，同时开口：“我没有恶意！”

　　景玉竹被锢住手腕一时挣脱不开，只能用眼神狠戾地看向他。

　　严灼还想继续说话，但紧接着却看到景玉竹眼角溢出来的水光。

　　他突然间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女孩子，在前几个小时才刚刚救过他的命。

　　严灼深深呼了一口气，放软语气：“我们谈谈可以吗？”

　　没等景玉竹答复，再次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放到她眼前。

　　“这是我五分钟前收到的匿名短信。”

　　景玉竹将视线转向屏幕，短信内容很简单，但指向性很强。

　　“嗨，严队，你妹妹在她们手里。还有，那个小姑娘，名字叫景玉竹。”

　　严灼仔细观察着眼前女孩的反应，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戒备还有…一丝疑惑。

　　“我不知道你妹妹在哪。”女孩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些嘶哑。

　　“我相信你。否则你不会救我。”严灼定定看着她，松开钳住她的手，顺从地垂到腿边。

　　景玉竹与其对视着，一言不发，目光有些探究，似乎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严灼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两三分钟之后，女孩轻吁一声，手腕卸力将银簪从他肩膀处拔出，回身找了把椅子坐下。

　　严灼松下一口气，也学着她，拿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对面。

　　一时静默无言。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屋外的天色逐渐由明转暗，风声渐起。

　　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不停歇地走着。

　　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严灼低下眼眸，点了点头。

　　“是。我那时有点冲动了。对不起。”

　　景玉竹没有看他，眼神看向门外的一片虚无，突然笑了一声。

　　严灼不解，抬眼看她，就听见她自嘲的说：“呵，我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说吧，你想跟我谈什么？”景玉竹很快收回笑容，摆正身体，抬头直视向严灼。

　　严灼见她终于愿意沟通，微微笑了一下，掏出手机将其放到桌面上，又指了指景玉竹身后的挂钟。

　　“我们回到这里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一分，手机开机时间是三点零五分。当时有很多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我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时间给每一个队友都回拨了不止一通电话，但是都无人接听。”

　　严灼停顿了一秒，接着开口：“就在我准备来找你的时候，这条短信发了过来。”

　　景玉竹垂眸安静听着对方说的话，听到最后一句，她敏锐地抬起双眼。

　　她记得他当时看见这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三点三十五分。

　　时间卡的这么刚好？

　　严灼见她反应，知道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纸笔，摊在桌上，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有人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