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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京 只是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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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皇帝启程巡边的日子。
天还没亮,京城的主干道就已经戒严。禁军沿街而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看热闹的百姓拦在百步之外。
聂隐站在城东一座茶楼的二层,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那条笔直的长街。
茶楼是凤栖安排的。说是她的产业,掌柜是自己人,让她放心待着。
聂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些,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
“来了来了!”楼下传来兴奋的喊声。
聂隐微微探身,看向长街尽头。
先是开路的禁军,骑着高头大马,手持旌旗,浩浩荡荡地开过来。然后是仪仗队,鼓乐齐鸣,彩旗飘扬。再然后,是那辆明黄色的御辇,由八匹纯白的骏马拉着,缓缓驶来。
御辇的窗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可聂隐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那个害死她全家的人。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御辇后面,跟着一众随行官员的车马。聂隐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
那辆车的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凤栖。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转过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隔着百步的距离,隔着无数的人影,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聂隐没有动,也没有躲。
就那么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凤栖放下帘子,消失在车帷之后。
御驾渐渐远去,长街渐渐空旷,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聂隐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三个月。
他走三个月,她一个人在京城。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姑娘,”身后传来青杏的声音,“咱们该回去了。”
聂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长街,转身下楼。
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方才那个画面——他掀开帘子,看向她,然后放下帘子。
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就只是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情意——她和凤栖之间,还远没到那一步。
那是……确认。
确认她在那里。
确认一切如常。
仅此而已。
聂隐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和凤栖,是盟友。
利益共同体。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摇摇头,把那丝异样压下去。
不想了。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活下来。
房扶风今日难得在家。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
聂隐端着茶进去,见他发呆,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房扶风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
“回来了?看见御驾了?”
聂隐点点头,将茶放在他手边。
房扶风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九殿下走的时候,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
聂隐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我没注意。”
房扶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隐娘,你和九殿下……认识?”
聂隐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怎么这么问?”
房扶风放下茶盏,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聂隐垂下眼帘,轻轻笑了笑。
“大人说笑了。九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在意我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他看的,怕是这座茶楼吧。听说这茶楼是他的产业,兴许是看自家买卖呢。”
房扶风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聂隐在他身边坐下,不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很温暖。
可她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凤栖在意她?
不,凤栖在意的,是她手里的筹码,是她能为他做的事。
仅此而已。
她必须记住这一点。
二月十五,凤栖离京第七天。
聂隐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夹在点心盒子里送来的,盒子上写着“房大人亲启”,可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爱吃的桂花糕。
糕点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聂隐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一切安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勿念”,没有“等我”。
就只是四个字,公事公办地报个平安。
聂隐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
这才像他。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打开点心盒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她忽然想,他在边关,能吃到桂花糕吗?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可笑。
他是皇子,随驾出巡,怎么会缺吃的?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赶走。
二月二十,凤栖离京第十二天。
聂隐开始行动了。
她让青杏出去打听,京城里有哪些女子,是有本事却不得志的。
青杏虽然年纪小,可脑子灵光,嘴也甜,三两天就打听出一堆消息。
“姑娘,有个太医的女儿,叫沈青黛,医术特别好,可因为是女子,不能进太医院,只能在家给人看些小病。听说她开的方子,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子的都管用。”
聂隐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个商人的遗孀,叫柳三娘,丈夫死后一个人撑着家业,把绸缎庄开遍了京城。可那些同行欺负她一个女人,总给她使绊子。”
“还有吗?”
“还有个……嗯,还有个女的,听说在边关当过兵,女扮男装的那种。后来被人发现了,就回了京城,现在在城西开了一家小酒馆。没人知道她的真名,都叫她‘秦娘子’。”
聂隐的眼睛亮了。
太医之女、商贾遗孀、边关女将。
这三个人,各有所长,各有故事,也各有不甘。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二月二十五,聂隐第一次出门“访友”。
她先去的是柳三娘的绸缎庄。
绸缎庄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上下三层,雕梁画栋,气派得很。可门口的伙计却懒洋洋的,见人也不招呼,只顾着打瞌睡。
聂隐走进去,在店里转了一圈。
伙计这才懒洋洋地迎上来:“夫人想看点什么?”
聂隐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些绸缎。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从后堂走出来。
她穿着素净的靛蓝长袄,头发简单地挽着,没什么首饰,可眉眼间自有一股利落的气质。
“这位夫人,”她走过来,客气地说,“想挑点什么?我给您介绍。”
聂隐看着她,微微一笑。
“柳三娘?”
那女子微微一怔:“夫人认识我?”
聂隐点点头:“久仰大名。”
柳三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
“夫人是……”
“我姓聂,单名一个隐字。”聂隐说,“房扶风房大人的……内眷。”
柳三娘的神色变了变。
房扶风的名头,她还是知道的。新科状元,翰林修撰,周延案的主审官,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原来是房夫人。”她连忙行礼,“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聂隐摆摆手:“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想做几身衣裳。听说三娘这里的绸缎最好,便来瞧瞧。”
柳三娘笑着应了,亲自带着她挑选。
可她的心里,却在暗暗嘀咕。
一个翰林夫人,买衣裳哪里不能买,何必亲自跑一趟?
挑了半天,聂隐选了几匹料子,又量了尺寸,便告辞了。
临走前,她忽然对柳三娘说:
“三娘,你那伙计,该换换了。”
柳三娘一愣。
聂隐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房夫人,不简单。
二月二十八,聂隐去了沈青黛的住处。
沈家住城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三进的小院,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聂隐让人递了帖子,说是来看病的。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迎了出来。
她穿着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容貌清秀,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夫人请进。”她说。
聂隐跟着她走进一间小屋。屋里堆满了药材,靠墙立着一排药柜,桌上摆着脉枕和纸笔。
沈青黛请她坐下,自己也坐下,开始问诊。
“夫人哪里不舒服?”
聂隐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没有不舒服。我是来找你的。”
沈青黛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聂隐,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平静。
“夫人找我何事?”
聂隐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姑娘,沉得住气。
“沈姑娘医术高明,却只能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甘心吗?”
沈青黛的眼神闪了闪。
“夫人这话,民女听不懂。”
聂隐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父亲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桃李满天下。可你,因为是女子,连进太医院的资格都没有。你开的方子比那些男太医的管用,可病人只知道找‘沈太医’,没人知道‘沈姑娘’。”
她转过身,看着沈青黛。
“你甘心吗?”
沈青黛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甘心。又能怎样?”
聂隐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不甘心,就想办法改变。”
沈青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聂隐笑了。
“一个和你一样,不甘心的人。”
那天,聂隐在沈家待了一个时辰。
她没有说太多,只是告诉沈青黛,如果有一天,需要她帮忙,可以去房府找她。
沈青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送她出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夫人,你图什么?”
聂隐回头看着她,笑了笑。
“图一个公道。”
三月初三,聂隐去了城西的秦家酒馆。
酒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客人也不多。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客官喝点什么?”
聂隐在她对面坐下。
“来一壶酒。”
那女人抬起头。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有些黑,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像刀一样。
“夫人不是来喝酒的。”她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聂隐笑了。
“你怎么知道?”
“来我这儿喝酒的,都是贩夫走卒,没这样的夫人。”那女人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聂隐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三个人里,最直接的,竟然是这个当过兵的。
“秦娘子,”她说,“我想请你喝酒。”
秦昭昭挑了挑眉。
“请我喝酒?我这儿就是酒馆,还用你请?”
聂隐笑了。
“我请你喝的,不是这种酒。”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酒壶,放在桌上。
酒壶是青瓷的,很精致。
秦昭昭看着那个酒壶,眼神变了变。
她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边关的烧刀子?”
聂隐点点头。
秦昭昭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聂隐没有回答,只是说:
“听说你在边关当过兵。听说你杀过胡人。听说你被人赶回来,是因为你是个女人。”
秦昭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聂隐站起身,看着她。
“我想说,这世上,不该因为你是女人,就不让你做想做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酒留给你喝。想通了,来房府找我。”
她走了。
秦昭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青瓷酒壶,久久没有动。
三月初十,房扶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隐娘,你这几日怎么总往外跑?”
聂隐正在给他斟茶,闻言微微一笑。
“去认识些朋友。”
“朋友?”房扶风看着她,“什么朋友?”
聂隐在他对面坐下,说:“几个女伴。沈太医的女儿,柳记绸缎庄的东家,还有城西开酒馆的一个娘子。”
房扶风愣了愣。
他没想到,聂隐会主动结交朋友。
更没想到,她结交的,是这样的人。
“她们……对你好吗?”他问。
聂隐点点头。
“很好。”
房扶风笑了,笑得有些欣慰。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京城,能有个说话的人,我也放心些。”
聂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在为她高兴。
可他不知道,她结交那些人,不是为了说话。
是为了做事。
是为了日后,能有一支自己的力量。
“大人,”她轻声说,“谢谢你。”
房扶风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你开心就好。”
聂隐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
可她心里的那个地方,却越来越冷。
因为她在做对不起他的事。
因为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三月十五,凤栖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是夹在一本书里送来的,书上写着“房大人惠存”,可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依旧是寥寥数字:
“太子动了。小心。”
聂隐看着那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太子动了。
动什么?
动谁?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她把纸条烧掉,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凤栖走的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确认她还在?
是提醒她小心?
还是……只是碰巧?
聂隐摇摇头。
想这些做什么。
他是盟友,不是别的。
永远也不会是别的。
三月十八,果然出事了。
房扶风从衙门回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聂隐迎上去问。
房扶风坐下来,一拳砸在桌上。
“工部侍郎死了。”
聂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而亡。”房扶风咬着牙说,“可前天他还好好的,还在朝堂上跟太子吵了一架。今天就死了,你信吗?”
聂隐沉默了。
她当然不信。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房扶风倒了杯茶,轻声说:“大人息怒。”
房扶风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隐娘,”他忽然说,“我觉得,京城要乱了。”
聂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房扶风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聂隐点点头。
“我知道。”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只是“保护好自己”。
她要做的,是搅动这潭水。
是让该死的人,都死。
三月二十,聂隐收到了柳三娘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太子的人在查你。”
聂隐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查她?
好啊。
让他们查。
越查,越会发现,她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被一个痴心状元赎了身,养在深闺,足不出户。
至于她去过哪里,见过谁——
那些人,早就被她安排好了。
柳三娘会说她去买衣裳。
沈青黛会说她去看病。
秦昭昭会说她不认识她。
天衣无缝。
聂隐将信烧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凤栖在边关,应该也在看这轮月亮吧。
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她忽然想起他信上的字——
“太子动了。小心。”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
可就是这几个字,让她知道,有人在远处,盯着这边的动静。
有人在告诉她,小心。
这就够了。
盟友,就该这样。
不需要更多。
三月二十五,第三封信来了。
这次的信,比前两封长了一点。
“陛下龙体欠安,恐提前返京。太子动作加快,务必警惕。房扶风或有危险,护好他。”
聂隐看着最后那五个字,微微一怔。
“护好他。”
凤栖让她护好房扶风?
他不是一直觉得房扶风是累赘吗?不是一直说“他要是坏了事,本宫不会留情”吗?
怎么现在,让她护好他?
聂隐想不通。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第二天,房扶风就出事了。
三月二十六,房扶风从衙门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可聂隐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练家子。
“隐娘,”房扶风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两位是……太子殿下的人。”
聂隐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的人。
终于来了。
那两个人上前一步,对聂隐拱了拱手。
“房夫人,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想请夫人过府一叙。”
聂隐看着他,神色平静。
“不知太子殿下找民妇何事?”
那人笑了笑。
“这个,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聂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好。民妇这就随两位去。”
房扶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隐娘!”
聂隐回头,对他笑了笑。
“大人放心。太子殿下召见,是好事。说明他看得起大人,也看得起我。”
房扶风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可……”
“没事的。”聂隐轻轻抽回手,“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身,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房扶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