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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盟约 聂隐、凤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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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上元节的喧嚣刚刚散去。
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残留着烟花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红色的纸屑。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年已经过完了,该忙的又要忙起来了。
房扶风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走路都有些踉跄。
聂隐在门口迎他,见他这样,微微皱眉:“大人怎么了?”
房扶风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聂隐跟进去,给他倒了热茶。
房扶风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有些奇怪。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大人?”聂隐在他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房扶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周延的尸体,不见了。”
聂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见了?什么意思?”
房扶风揉着眉心,说:“今日午后,刑部的人去收尸,发现棺材里是空的。尸体被人掉包了。昨日砍头的那个,根本不是周延。”
聂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会是谁?”
房扶风摇摇头:“不知道。刑部正在查。可周延的家人昨夜就出城了,说是回乡安葬。现在人去楼空,查都没处查。”
聂隐没有说话。
房扶风看着她,忽然问:“隐娘,你昨日……去哪儿了?”
聂隐抬起眼,看着他。
“大人怎么这么问?”
房扶风的目光有些躲闪,可他还是说了。
“昨日青杏来找我,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担心你,让我派人去找。可我在刑场走不开,只能让她先回家等着。”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
“你昨日,去哪儿了?”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聂隐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知道房扶风不是傻子。他起了疑心,若不给他一个解释,他会一直追问下去。
可她能说什么?
说她去看周延了?
说她放了周延?
说她和九皇子有勾结?
都不能说。
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她说,“我去城外烧纸了。”
房扶风一愣:“烧纸?”
聂隐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今日是我家人的忌日。十五年前的正月十五,他们……都没了。”
房扶风愣住了。
他看着聂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她从未提过自己的家人。
从未说过自己从哪里来。
“隐娘……”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隐抬起头,对他勉强笑了笑。
“大人别问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等以后……以后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房扶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好。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聂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知道他还在怀疑。
可他不逼她。
他给了她时间,给了她空间,给了她信任。
而这些,她都不配。
“大人,”她轻声说,“谢谢你。”
房扶风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一直在。”
那一刻,聂隐几乎要忍不住告诉他真相。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来,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而她,不想把他拖进这滩浑水里。
至少……现在还不想。
夜深了。
房扶风已经睡下,聂隐却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可她的心,却比昨夜更乱。
周延走了。
父皇的信,在她怀里。
真凶是谁,她已经知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凤栖说要合作,可她真的能信他吗?
他是当今皇帝的儿子。虽然不受宠,虽然也想夺位,可说到底,他们是父子。
万一……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聂隐猛地回头,就看见凤栖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正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下又不走正门。”聂隐皱皱眉。
凤栖笑了笑,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正门有你家房大人,本宫可不想撞见他。”
聂隐没接话,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凤栖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周延走了。”
聂隐点点头。
“你放的?”
聂隐又点点头。
凤栖看着她,微微挑眉。
“本宫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聂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皇让他活着。我……听父皇的。”
凤栖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问“你父皇说什么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呢?你想怎么做?”
聂隐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先说,你想怎么做?”
凤栖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闪着锐利的光。
“本宫要那个位子。”他说,“太子看似稳固,实则四面楚歌。他那些勾当,本宫都记着呢。只等时机成熟,一件一件抖出来。”
聂隐看着他,忽然问:“殿下就这么恨太子?”
凤栖的笑容微微一僵。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很久。
久到聂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母后,杀了本宫的母妃。”
聂隐愣住了。
凤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本宫三岁那年,母妃就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本宫知道,是被那个女人的一碗药毒死的。太后怕本宫也被害,才把本宫接到身边养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飘得很远。
“本宫装了二十年的病秧子,就是为了活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替母妃讨回这个公道。”
聂隐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凤栖是个冷血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此刻她才发现,他也有软肋。
他也有恨。
和她一样的恨。
“殿下,”她轻声说,“我们是一样的。”
凤栖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他们都懂了。
他们是同类。
都是被命运碾碎过的人。
都是从泥淖里爬出来的人。
都是心里藏着火的人。
“好。”凤栖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真诚了许多,“既然是一样的,那咱们就一起走这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聂隐,从今天起,咱们是盟友。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聂隐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也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冰凉,一只温热。
可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凤栖走了之后,聂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对她说过一句话。
“依依,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找的,是一个能并肩的人。不是站在你身后的人,也不是走在你前面的人,而是能和你并肩走的人。”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凤栖,就是那个能和她并肩的人。
可房扶风呢?
房扶风是站在她身后的人。
是一直托着她、护着她的人。
她可以和他并肩走吗?
不能。
因为他走的路,和她不一样。
她走的是血路,是火路,是万劫不复的路。
他走的是正道,是阳光道,是坦坦荡荡的路。
她不能拉着他一起走。
不能。
第二天一早,房扶风去衙门之前,忽然对她说:
“隐娘,今晚早点睡。我要去城外办点事,可能明天才能回来。”
聂隐微微一怔:“什么事?”
房扶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周延的家人,有人在城外看见了。刑部让我去看看。”
聂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延的家人……
那周延呢?是不是也在那里?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大人小心。”
房扶风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隐娘,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聂隐愣住了。
房扶风松开手,对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聂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知道,他是在告诉她——他信她。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信她。
可她配吗?
她配不上这份信任。
永远配不上。
那天晚上,聂隐等到了凤栖的消息。
周延的家人确实在城外。可周延不在。
他走了。
一个人,往南边去了。
“你让他走的?”凤栖问。
聂隐点点头。
“不怕他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聂隐摇摇头。
“他不会的。他答应父皇了。”
凤栖看着她,忽然问:“你父皇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聂隐沉默了。
她摸着怀里的那封信,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让我别报仇。”
凤栖愣住了。
“那你……”
“我不听。”聂隐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他让我活着,我活了。可他没问我,我想不想这样活着。”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丝……欣赏。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走你想走的路。”
聂隐点点头。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新的一天,快来了。
正月二十,房扶风从城外回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可脸上却带着一丝释然。
“没找到?”聂隐问。
房扶风摇摇头:“没有。周延的家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刑部的人守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聂隐给他倒了茶,没有说话。
房扶风喝了口茶,忽然看着她。
“隐娘,我想了想,有些事,还是想问你。”
聂隐的手微微一顿。
“大人请问。”
房扶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周延临死前,喊了一个名字。他喊的是‘依依’。这名字,你听过吗?”
聂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她说,“从没听过。”
房扶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聂隐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怀疑。
可他选择了不问。
选择了信她。
这份信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聂隐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宫装,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父皇坐在亭子里,笑着喊她:“依依,慢点跑。”
她跑过去,扑进父皇怀里。
父皇摸着她的头,说:“我们依依,以后要当个快快乐乐的公主。”
她想说,父皇,我没有快快乐乐。
可她说不出话。
然后画面变了。
火光,喊杀声,浓烟。
她被人抱着,拼命地跑。
身后是承明殿,正在燃烧。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火光里。
是父皇。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可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她拼命地想听清,可怎么也听不见。
“父皇——”
聂隐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
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喘着气,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那封信还在。
父皇的字,还在。
“别报仇。”
那三个字,像刀一样扎在她心里。
可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那个害死她全家的人,现在还坐在龙椅上,享受着荣华富贵。
而她,在泥淖里滚了十五年。
凭什么?
凭什么!
聂隐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
“父皇,”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不听你的。”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
正月二十五,凤栖带来了一个消息。
“太子要动工部的人了。”
聂隐正在煮茶,手微微一顿。
“工部?”
凤栖点点头:“黄河水患,去年淹了几个县。工部拨了银子修堤坝,可那银子根本没到地方。太子想拿工部开刀,换自己的人上去。”
聂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银子去哪儿了?”
凤栖笑了。
“你问到了点子上。”他说,“银子进了户部的账,又被太子的人转出来,一半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半拿去养私兵了。”
聂隐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有私兵?”
凤栖点点头:“不多,几千人。可几千人,足够做很多事了。”
聂隐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凤栖在暗示什么。
太子有私兵,说明他有不臣之心。
他等不及了。
“你想怎么做?”她问。
凤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等。”他说,“等他动手。等他自投罗网。”
聂隐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他真的成了事?”
凤栖笑了。
“他成不了。”他说,“因为他身边,有本宫的人。”
聂隐微微一怔。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以为本宫这二十年,是在装病?本宫是在等人。等他们一个一个,露出破绽。”
聂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殿下好手段。”
凤栖也笑了。
“彼此彼此。”
二月初一,房扶风带回一个消息。
“陛下要巡边了。”
聂隐正在绣花,针扎进了手指。
她吸了口气,把手指放进嘴里。
房扶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说是去视察边防,可我看,是想躲清静。去年黄河水患的事,朝里吵得不可开交,陛下烦了。”
聂隐放下绣绷,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太子监国,九皇子随驾。”
聂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凤栖随驾?
那他不在京城的这几个月……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里的光芒。
“大人去吗?”
房扶风摇摇头:“我留在京城。翰林院要修史,走不开。”
聂隐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皇帝离京,太子监国。
这是个机会。
也是个陷阱。
就看怎么用了。
那天晚上,凤栖又来了。
“你都知道了?”他问。
聂隐点点头。
凤栖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本宫这一走,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在京城,要小心。”
聂隐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殿下放心。”她说,“我会照顾自己。”
凤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根落发。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聂隐却愣住了。
凤栖也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本宫的意思是,有什么事,让人传信给本宫。”
聂隐低下头,轻轻说:“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地响着。
过了很久,凤栖开口了。
“聂隐。”
她抬起头。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等本宫回来。”他说。
聂隐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凤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聂隐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可她隐隐觉得,有些事,正在悄悄地改变。
而她,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