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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太子试探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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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在城东,占地百亩,楼阁重重。
聂隐跟着那两个人,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前。
“夫人请稍候。”那人说了一句,便进去通报。
聂隐站在院子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假山池沼,梅兰竹菊,一应俱全。廊下站着几个侍女,垂手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太子府。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里。
更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
“房夫人。”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聂隐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太子凤煜。
聂隐上前几步,敛衽行礼:“民妇聂氏,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摆摆手:“不必多礼,进来坐。”
聂隐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陈设华丽,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太子在主位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聂隐谢了座,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
有侍女上来奉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房夫人,”他说,“本宫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
聂隐微微垂眸:“殿下谬赞。民妇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如何入得殿下的耳?”
太子笑了。
“寻常女子?”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房夫人太谦虚了。摘星楼的聂大家,一曲《十面埋伏》技惊四座,连九弟都亲自去听过。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说是寻常?”
聂隐的手微微一顿。
九弟。
他说的是凤栖。
“殿下说笑了。”她神色不变,“九殿下那是替太后娘娘挑选乐师,与民妇无关。”
太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是吗?可本宫听说,九弟去摘星楼那日,和你说了好一会子话。后来,他又去过几次?”
聂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去过几次?
除了第一次,就是那次夜访……
可那些事,太子怎么会知道?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明鉴。九殿下确实去过摘星楼几次,都是听琴。民妇是乐师,他是听客,仅此而已。”
太子点点头,像是信了。
可他的下一句话,让聂隐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房大人为你赎身之后,九弟还去过你家吗?”
聂隐抬起眼,看着他。
太子的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殿下这话,民妇听不懂。”她说,“民妇如今是房大人的内眷,深居简出,如何会与九殿下有来往?”
太子笑了笑,靠回椅背。
“房夫人别紧张。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九弟常年抱病,难得有个能说上话的人。本宫这个做兄长的,总得关心关心。”
聂隐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太子不信。
可她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说多错多。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太子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
“房大人最近在忙什么?”
聂隐微微松了口气。
“回殿下,房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衙门。民妇一介女流,不过问他的公事。”
太子点点头。
“房大人是个能臣。周延那案子,办得干净利落,父皇很满意。本宫也很欣赏他。”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房夫人,本宫有一句话,想请你转告房大人。”
聂隐抬起头。
“殿下请说。”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朝中如今不太平。有些人,不安分。本宫身为储君,总得替父皇分忧。房大人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站在谁那边,才是对的。”
聂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太子的背影行了一礼。
“殿下的意思,民妇一定转告房大人。”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好。那本宫就不留你了。来人,送房夫人出去。”
聂隐再次行礼,跟着进来的侍女退出屋子。
走出太子府的大门,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青杏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你没事吧?”
聂隐摇摇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太子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凤栖夜访的事吗?
知道多少?
还是……只是在诈她?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处境,危险了。
马车驶离太子府,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茶楼前。
“姑娘?”青杏有些奇怪,“不回家吗?”
聂隐睁开眼。
“下车。”
茶楼是凤栖的产业。
掌柜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道:“夫人,楼上请。”
聂隐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雅间里已经有人在等。
柳三娘。
“你找我?”聂隐在她对面坐下。
柳三娘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
“太子的人在查你,我让人盯着了。他们查到你从摘星楼出来之后的事,但查不到更早的。”
聂隐看着她。
“更早的?”
柳三娘压低声音:“你的身世。他们想查你从哪里来,父母是谁,怎么会进摘星楼。可那些人牙子早就不在了,当年的老鸨也死了。他们查不到。”
聂隐沉默了一瞬。
“他们为什么要查这些?”
柳三娘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好玩。”
聂隐垂下眼帘。
不是为了好玩。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住她的把柄?
还是……为了拿住房扶风的把柄?
“还有一件事。”柳三娘说,“你让我留意的那些人,有动静了。”
聂隐抬起眼。
“谁?”
“沈青黛。”柳三娘说,“她前天去了一趟太子府。”
聂隐的心猛地一沉。
“去做什么?”
柳三娘摇摇头:“不知道。她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聂隐沉默着。
沈青黛去太子府。
半个时辰。
脸色难看。
她想起了什么?
“还有,”柳三娘继续说,“秦昭昭那边,也有人在打听。是太子府的人。”
聂隐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
又是太子。
他在查她身边的人。
他在织一张网。
而她,就是网里的那只蛾。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谢谢你,三娘。”
柳三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聂姑娘,”她忽然换了称呼,“你到底……在做什么?”
聂隐回过头,看着她。
“你怕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
“不是怕。是……想帮你。”
聂隐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真诚。
她忽然有些感动。
这些人,和她非亲非故,却愿意帮她。
为什么?
“三娘,”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柳三娘摇摇头。
“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是个想做大事的人。”
聂隐笑了。
“你不怕我把你拖下水?”
柳三娘也笑了。
“我早就被拖下水了。从我告诉你太子在查你的那一刻起。”
聂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那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承认。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能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柳三娘点点头。
“我明白。”
聂隐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三娘。”
“嗯?”
“谢谢你。”
她走了。
柳三娘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聂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跟着这样的人,她这辈子,不会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寡妇了。
房扶风在门口等着。
见她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隐娘!你没事吧?”
聂隐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忽然一暖。
“没事。”她说,“太子殿下就是问问话,没什么。”
房扶风不信。
“问话?问什么话要问这么久?”
聂隐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真的没事。殿下夸你呢,说你周延的案子办得好,他很欣赏你。”
房扶风愣住了。
“他……他夸我?”
聂隐点点头。
“他还说,让你……站好队。”
房扶风的脸色变了变。
站好队。
这话,谁都听得懂。
“他让你转告我的?”他问。
聂隐点点头。
房扶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聂隐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房扶风心里,一定很乱。
他从来不想卷入党争。他只想当个好官,做对得起良心的事。
可现在,太子亲自开口,让他“站队”。
他能怎么办?
那一夜,房扶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聂隐没有去打扰他。
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书房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房扶风去衙门了。
临走前,他对聂隐说:
“隐娘,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怕。有我呢。”
聂隐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可她心里想的是——
有你,我当然不怕。
可我不能让你卷进来。
不能。
三月底,凤栖的第四封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之前都长。
“陛下病情加重,恐不治。太子在京动作频频,意在兵权。你身边的人,有人已经靠不住了。小心沈。”
聂隐看着最后那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小心沈。
沈青黛。
柳三娘说过,沈青黛去了太子府。
她去做什么?
她说了什么?
聂隐把信烧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桃花开了。
粉的白的,一片一片,很好看。
可她没心思看。
她在想,该去见沈青黛了。
四月二日,聂隐再次来到沈家。
沈青黛开门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房、房夫人……”
聂隐看着她,微微一笑。
“沈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青黛咬了咬唇,侧身让开。
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些药材,还是那张桌子。
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聂隐坐下,看着沈青黛。
沈青黛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姑娘,”聂隐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去太子府了?”
沈青黛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
“你不用解释。”聂隐打断她,“我只问你一句话。”
沈青黛抬起头,看着她。
聂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了什么?”
沈青黛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真的!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不认识。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我说不知道。他问我你怎么会找到我,我说是你来看病……”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聂隐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青黛擦着眼泪,继续说:
“可他不信。他说……他说如果我帮他,他就让我进太医院。他说……他说可以让我当第一个女太医……”
聂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女太医。
那是沈青黛一辈子的梦想。
“你答应了?”她问。
沈青黛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我怕……”
聂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沈青黛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沈姑娘,”她说,“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查我吗?”
沈青黛摇摇头。
聂隐看着她,轻轻说:
“因为我是前朝的人。”
沈青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
“我是前朝公主。”聂隐说,“大晟朝的安平公主。”
沈青黛的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聂隐握着她的手,继续说:
“太子查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想拿住我的把柄,用来对付我身边的人。那些人,有房扶风,有九皇子,还有……你。”
沈青黛愣住了。
“我?”
聂隐点点头。
“你去过太子府,见过太子。这件事,如果有人知道了,你就是同谋。到时候,不管你有没有答应他,你都是他的人。”
沈青黛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聂隐说,“可别人不知道。太子如果想把脏水泼到你身上,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青黛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聂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沈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沈青黛点点头。
“你想当太医吗?”
沈青黛愣住了。
“我……”
“不是靠太子的施舍。是靠自己。”
沈青黛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聂隐站起身,走到窗前。
“如果有一天,我能让你光明正大地进太医院,当第一个女太医。你愿意帮我吗?”
沈青黛的眼睛亮了。
“你……你能?”
聂隐回过头,看着她。
“能。只要你信我。”
沈青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聂隐面前,跪了下去。
“民女沈青黛,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聂隐扶起她。
“起来。不用跪。我要的,是能并肩走的人。不是跪着走的人。”
沈青黛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坚定。
“夫人放心。我沈青黛,从今往后,只认你一个人。”
聂隐点点头。
“好。那你记住,太子如果再找你,你就答应他。”
沈青黛愣住了。
“什么?”
“答应他。”聂隐说,“他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你告诉他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
沈青黛的脸色变了。
“夫人,你这是……”
聂隐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让你告诉我,你就告诉他。让他以为,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沈青黛慢慢明白了。
“你是让我……做双面细作?”
聂隐点点头。
“怕吗?”
沈青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聂隐笑了。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
四月五日,秦昭昭也来了。
她没有走正门,是夜里翻墙进来的。
聂隐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窗户响了一声,然后一个人影就落进了屋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一点都不惊讶。
“秦娘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秦昭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青黛来找过我。”
聂隐点点头。
“她说,让我帮你。”
聂隐又点点头。
秦昭昭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到底想做什么?”
聂隐放下书,站起身,看着她。
“秦娘子,你在边关打过仗,杀过人。你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秦昭昭想了想,说:“是等死。”
聂隐点点头。
“对。是等死。知道自己要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她顿了顿,看着秦昭昭。
“我就是在等死。等了十五年。”
秦昭昭的眼神变了。
“你……”
“我是前朝公主。”聂隐说,“大晟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女儿。”
秦昭昭愣住了。
聂隐看着她,继续说:
“我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被人卖来卖去,最后卖进了青楼。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八年,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闹,看着那些人把我当玩物。”
“可我活下来了。”
“我不止活下来了,我还要让那些害死我全家的人,都死。”
秦昭昭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聂隐看着她。
“你当过兵,杀过人,懂兵法。我需要你帮我训练一些人。”
秦昭昭的眼睛亮了。
“什么人?”
聂隐笑了。
“女人。”
秦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有意思。”
她伸出手。
“成交。”
聂隐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纤细,一只有力。
可她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是并肩的了。
四月十日,房扶风带回一个消息。
“陛下要回京了。”
聂隐正在绣花,针又扎进了手指。
她吸了口气,把手指放进嘴里。
房扶风没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说:
“听说是病情加重了,太医院的人说,撑不了太久。太子这边,已经开始准备了。”
聂隐放下绣绷,看着他。
“准备什么?”
房扶风压低声音。
“准备登基。”
聂隐沉默了。
皇帝要死了。
凤栖要回来了。
太子要登基了。
一切,都在加速。
那天晚上,聂隐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凤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说,一切安好。
他说,太子动了。
他说,小心沈。
现在,他要回来了。
她会见到他。
以盟友的身份。
仅此而已。
窗外,夜风吹过,桃花纷纷落下。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很轻,很薄,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喜欢在桃花树下接花瓣。
那时候,母后笑着说:“我们依依,以后要嫁给一个疼她的人,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可现在,她开心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停不下来。
也不想停。
四月十五日,皇帝銮驾抵京。
聂隐没有去迎接。
她只是站在那座茶楼的二层,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长街尽头缓缓而来的队伍。
还是那些仪仗,还是那些禁军,还是那辆明黄色的御辇。
可这一次,她知道,里面的人,快死了。
御辇后面,还是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走的时候更白了,更瘦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向茶楼的方向。
看向她。
聂隐没有动,也没有躲。
就那么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他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驶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聂隐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凤栖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准备好了。
不管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