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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相 聂隐得知城 ...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没亮,房扶风就走了。

      周延今日问斩,他是监斩官之一,必须早早去刑场准备。

      临走前,他站在聂隐床前,看了她很久。

      她闭着眼睛,像是还在睡。

      可他知道她醒着。

      “隐娘,”他轻声说,“我走了。”

      她没有动。

      房扶风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聂隐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是青杏在院子里扫雪。

      天快亮了。

      今天,周延要死了。

      今天,她要去见他。

      聂隐坐起身,披衣下床。

      青杏听见动静,跑进来:“姑娘醒了?我给您打水去。”

      聂隐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天边有一抹红,是朝阳要出来了。

      正月十五,是个好天。

      午时三刻,西市口。

      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示威的,还有来哭丧的——周延的妻儿老小跪在刑场边上,哭得死去活来。

      房扶风坐在监斩席上,面色凝重。

      他见过死人,可没见过杀头。

      更没当过监斩官。

      “房大人,”旁边的老御史低声说,“第一次监斩?”

      房扶风点点头。

      老御史叹了口气:“习惯就好。干咱们这一行的,早晚得习惯。”

      房扶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刑场中央那个跪着的人。

      周延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的囚衣,背上插着斩标。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在笑。

      房扶风看见他在笑。

      死到临头了,他在笑什么?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下令:“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阳光下,刀锋闪着寒光。

      周延忽然抬起头,看向人群。

      他在找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

      可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刀落。

      血溅。

      人头落地。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也有哭喊声,乱成一团。

      房扶风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可他忽然想起,周延临死前,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依依。”

      他说的,是“依依”。

      房扶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同一时刻,城东一处偏僻的小巷里。

      聂隐站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出现在门后。

      “聂姑娘?”那人问。

      聂隐点点头。

      那人侧身让开:“请。”

      聂隐走进去。

      小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间矮房。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

      可聂隐知道他是谁。

      凤栖。

      “来了?”凤栖的声音从风帽下传来。

      聂隐走到他面前:“人呢?”

      凤栖侧身让开,推开身后的门。

      门里,是一间昏暗的小屋。

      屋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囚衣、本该在午时三刻被砍头的老人。

      周延。

      聂隐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周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怎么做到的?”聂隐问。

      凤栖靠在门框上,淡淡道:“死囚牢里,有的是人愿意替死。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能换。”

      聂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延。

      凤栖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聂隐和周延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照在周延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周延睁开眼。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依依……”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来了……”

      聂隐在他床边坐下。

      “你叫我什么?”

      周延看着她,忽然笑了。

      “安平公主。”他说,“你是安平公主。陛下的女儿。”

      聂隐没有说话。

      周延喘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隐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

      周延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年,我三十岁。是禁军统领,陛下最信任的人。”

      “叛军围城那天,陛下把我叫去,说:‘周延,开城门吧。’”

      聂隐的手微微攥紧。

      “我说:‘陛下,开不得。开了城门,您和皇后娘娘、皇子公主们,都得死。’”

      “陛下说:‘我知道。可不开门,满城百姓都得死。朕是皇帝,不能为了自己活着,让百姓陪葬。’”

      周延的眼泪流下来。

      “我说:‘陛下,让我带兵突围吧。我拼死也要护着您冲出去。’”

      “陛下摇头,说:‘突不出去的。外面有十万人,你只有三千禁军。去了也是送死。’”

      “他握住我的手,说:‘周延,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求你一件事。’”

      “我说:‘陛下您说,臣万死不辞。’”

      “他说:‘等朕死了,你……降了吧。’”

      聂隐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很响。

      “我说:‘陛下,我不降。我周延这辈子,只认您一个皇帝。’”

      “陛下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说:‘傻话。朕死了,大晟就亡了。你降了,还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周延,朕的公主还小。她才八岁。朕求你……替朕看着她,让她活着。’”

      周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他就走了。去了承明殿。把自己烧了。”

      聂隐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冷。

      “那你呢?”她问,“你降了吗?”

      周延看着她,点了点头。

      “降了。我开了城门,跪在叛军面前,说:‘罪臣周延,愿降。’”

      “叛军首领问我:‘你为什么要降?’”

      “我说:‘陛下让我降的。让我活着,看着公主活着。’”

      聂隐的手猛地攥紧。

      “那你看着我了吗?”她的声音发抖,“你看着我被人卖来卖去,看着我在青楼里长大,看着我从八岁熬到十九岁——你看着我了吗?”

      周延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我看着了。我一直让人打听着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可我不能去找你。我要是去找你,你就暴露了。”

      “后来,你被卖进摘星楼。我想办法让人照顾你,让你学琴学画,不让你接客。你以为你那些年在摘星楼,为什么能清清白白地活着?”

      聂隐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年,确实有人暗中关照她。周妈妈对她比对别的姑娘好,教习师傅对她格外用心,那些想占她便宜的客人,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事让他们铩羽而归。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好。

      原来……是他。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延看着她,眼里有泪,有愧,还有一丝欣慰。

      “公主,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可我真的尽力了。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陛下的脸。他让我护着你,我没护好。”

      聂隐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她恨了三年的人,处心积虑要杀的人,原来一直在暗中护着她。

      那她这三年,恨的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盯着周延。

      “那当年,还有谁?”

      周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什么意思?”

      聂隐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你说父皇让你降。可你降了之后,叛军进城,父皇自焚。然后呢?大燕的皇帝坐了龙椅。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周延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聂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公主,”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聂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周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有一封信。是陛下写给你的。”

      聂隐愣住了。

      周延的手垂下去,喘着气说:“我一直带在身上,想着哪天能给你。现在……你拿去吧。”

      聂隐伸出手,探进他的囚衣。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拿出来。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上面写着三个字——

      “依依亲启”。

      那是父皇的字迹。

      聂隐的手,开始发抖。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纸很薄,很脆,像是随时会碎。

      上面是父皇的字,有些潦草,有些凌乱,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

      “依依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父皇已经不在了。

      别哭。父皇不希望你哭。

      父皇只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有些事,父皇一直没告诉你。现在,父皇不得不说了。

      当年,叛军围城,不是偶然。是有人勾结胡人,里应外合。那个人,不是周延。周延是父皇的人,他不会背叛父皇。

      那个人,是当今大燕的皇帝——那时候,他还是大周的将军,驻守边关。

      是他开的城门。

      是他放胡人进来的。

      是他让大晟亡的。

      父皇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城门已开,叛军已入,无力回天。

      父皇只能做一件事——让你活着。

      周延会护着你的。他答应父皇了。

      依依,父皇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么多。

      可父皇没有别的办法。

      父皇只求你一件事。

      好好活着。

      别报仇。

      那个人的位子,坐不了多久的。他欠的债,早晚要还的。

      你不用去讨。老天爷会讨的。

      父皇爱你。

      永远爱你。”

      信纸从聂隐手里滑落。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泪。

      眼睛里也没有泪。

      只是空洞。

      像一具被抽空的壳。

      周延看着她,老泪纵横。

      “公主……陛下不让你报仇。你就……听他的吧。”

      聂隐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听他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让我活着,我活了。他让你护着我,你护了。可他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这样活着?”

      周延说不出话。

      聂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血红。

      像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火光。

      “周延,”她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周延愣住了。

      “公主……”

      “走。”聂隐说,“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周延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公主,你……”

      “我不杀你。”聂隐打断他,“父皇让你活着。我……也让你活着。”

      周延的泪流下来。

      他挣扎着下床,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一个头。

      “公主保重。”

      然后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聂隐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血红的天。

      父皇让她别报仇。

      可父皇不知道——

      她的仇,已经不是亡国之仇了。

      是杀父之仇。

      是灭门之仇。

      是她这十五年所有苦难的源头。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聂隐闭上眼睛。

      她的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父皇的笑脸,母后的怀抱,哥哥姐姐们带着她在御花园里跑。

      然后是火光,喊杀声,密道里的黑暗,老鼠的吱吱声。

      然后是农家的柴房,人牙子的马车,摘星楼的阁楼。

      然后是房扶风的脸,凤栖的脸,周延的脸。

      她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窗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是上元节的烟花。

      聂隐转过身,走出那间小屋。

      凤栖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见她出来,他迎上去。

      “问清楚了?”

      聂隐点点头。

      凤栖看着她,微微皱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却觉得,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聂隐抬起头,看着天上绽放的烟花。

      “凤栖,”她说,“你想当皇帝吗?”

      凤栖微微一怔。

      聂隐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火。

      是能焚尽一切的火。

      “我帮你。”她说,“帮你坐上那个位子。”

      凤栖看着她,忽然笑了。

      “然后呢?”

      聂隐也笑了。

      笑得很好看,很温柔,也很冷。

      “然后?”她说,“然后我再告诉你,我要什么。”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好。”他说,“成交。”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片夜空。

      照亮了她的脸。

      也照亮了他眼里的——那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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