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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伤 聂隐回忆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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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岁末的最后一天。
京城里到处都在忙年。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备年货,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肉香。
房府却冷冷清清的。
房扶风一大早就被叫去衙门了。周延的案子虽然审完了,可后续的文书还要处理。他说,争取在除夕夜之前赶回来,陪她守岁。
聂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竿青竹。竹叶上压着雪,绿白相间,煞是好看。
“姑娘,”青杏小跑着过来,“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聂隐微微挑眉:“谁?”
“不认得。一个老婆婆,穿着旧棉袄,说是……说是姑娘的老乡。”
老乡?
聂隐心里一动,转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聂隐看见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公……”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姑娘,老婆子可算找到你了。”
聂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进来吧。”
后院里,青杏端了热茶上来,又被聂隐支开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老妇人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盏,一直在发抖。
聂隐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孙嬷嬷。”
只这一声,老妇人的泪就下来了。
“公主……”她放下茶盏,挣扎着要跪下,“老婆子可算见着你了……”
聂隐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嬷嬷别这样。”她说,声音有些哑,“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孙嬷嬷抹着泪,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当年她带着聂隐逃出宫后,被人冲散,从此天各一方。她以为聂隐死了,这些年一直在城外的一座小庙里苟且偷生。直到前几天,有人在庙里避雪,说起城里的新闻,说有个叫聂隐的姑娘被人从摘星楼赎出来了。
她听着那描述,越听越像当年的公主。
于是她冒着雪,一步一步,从城外走来找她。
“公主,”孙嬷嬷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这些年,你受苦了……”
聂隐低着头,没有说话。
受苦?
她受的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可她不想说。
那些苦,说出来也没人能懂。
“嬷嬷,”她抬起眼,看着孙嬷嬷,“您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
孙嬷嬷的身子抖了一下。
“记得。”她说,声音发颤,“老婆子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您告诉我,”聂隐盯着她的眼睛,“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嬷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晚上,叛军围城。陛下知道守不住了,就让周统领带禁军护着皇后娘娘和皇子公主们突围。可周统领说,突不出去,外面有十万人。”
“陛下就下了第二道旨——让周统领……打开城门。”
聂隐的手猛地攥紧。
“什么?”
孙嬷嬷点点头,泪流满面。
“是真的,公主。老婆子亲耳听见的。陛下说,与其让满城百姓跟着陪葬,不如……不如降了。”
聂隐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周统领没听。”孙嬷嬷继续说,“他没开门,也没突围。他就那么守着,守在宫门口。后来……后来叛军攻进来了,他就……他就跪下了。”
聂隐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夜里,密道外面,有人喊“周统领投降了”。
原来,不是周延主动开的门。
是父皇让他开的。
他没开,也没战,就那么跪着,等着叛军进来。
“那父皇呢?”她睁开眼,声音发抖,“父皇为什么要自焚?”
孙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陛下他……他以为周统领已经开门了,以为叛军已经进城了。他不想落在叛军手里,就……”
就自焚了。
就死了。
就把自己烧成了灰。
聂隐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查了三年,恨了三年,做梦都想杀了周延。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周延不是叛徒?
那她这三年,恨的是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又停下来。
不对。
不对!
“嬷嬷,”她回过头,看着孙嬷嬷,“那后来呢?周延为什么又成了大燕的官?”
孙嬷嬷摇摇头:“这个老婆子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叛军进城之后,他就降了。后来新朝建立,他就当了官。”
聂隐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
她走回孙嬷嬷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嬷嬷,”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谢谢您来告诉我这些。”
孙嬷嬷看着她,心疼得直掉泪。
“公主,你别怪老婆子多嘴。老婆子就是想告诉你,别太恨周延了。他……他也没做错什么。”
聂隐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孙嬷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送走孙嬷嬷,聂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她也没点灯。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周延不是叛徒。
那谁是叛徒?
叛军进城之后,周延降了,当了官。
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哥哥姐姐们死了。
只有她一个人活着。
她该恨谁?
该恨父皇吗?是他让周延开门的。
该恨周延吗?他确实没守住城门。
还是该恨那些叛军?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聂隐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隐娘?怎么不点灯?”
是房扶风。
聂隐睁开眼,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影子走进来,点亮了灯。
灯光亮起,房扶风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
“隐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聂隐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装了。
“房扶风,”她说,声音沙哑,“你能不能抱抱我?”
房扶风愣住了。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好。”他说,“我抱你。”
聂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身上有墨香,有雪的气息,有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可她觉得很暖。
很暖很暖。
“房扶风,”她闭着眼睛说,“谢谢你。”
房扶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不用谢。”他说,“我在这儿。”
聂隐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么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
很安心。
她想,如果她没有那段过去,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女儿,就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
可是——
她是元依依。
是大晟朝的安平公主。
是那个满门被灭、只剩她一个人的孤魂野鬼。
她不能停。
不能。
第二天,除夕。
房扶风一早起来,就开始张罗着过年。
他让人买了红纸,亲手写了春联。又让人买了许多吃食,把厨房堆得满满的。他还特意去花市买了一盆水仙,摆在聂隐的窗下。
聂隐看着他在院子里忙进忙出,忽然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她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年。
在摘星楼,过年是最忙的时候。客人多,应酬多,她从早到晚都要陪着笑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在这座小小的宅子里,有一个人,把她当成了家人。
“隐娘,”房扶风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副春联,“你看看这个写得怎么样?”
聂隐接过来,低头看。
上联:瑞雪兆丰年
下联:春风迎新岁
横批:万象更新
字迹端正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很好。”她点点头。
房扶风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这就贴上。”
他说着,搬了梯子,踩着上去贴春联。
聂隐站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
“小心点。”她说。
房扶风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隐娘,等贴完春联,咱们包饺子吧。我包得可好了,小时候在边关学的。”
聂隐微微一愣。
边关?
她想起房扶风说过,他入京赶考前,曾在边关停留过三个月。
“大人去过边关?”她问。
房扶风点点头,一边贴春联一边说:“去过。那年我十七岁,跟着一个商队去的。本想挣点盘缠,结果遇上胡人打草谷,差点死在那边。”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聂隐听出了那轻描淡写背后的惊心动魄。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老兵救了。”房扶风贴好春联,从梯子上下来,“他在死人堆里把我翻出来,背回营地。养了三个月才好。”
他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她笑了笑。
“所以我说我包饺子好,就是那时候学的。营里的弟兄们,过年就包饺子吃。”
聂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一直以为,房扶风是个顺风顺水的读书人,一路高中,平步青云。
可原来,他也吃过苦。
也差点死过。
“大人,”她说,“你受苦了。”
房扶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苦?”他说,“比这苦的多了去了。边关那些将士,一年四季守在那边,那才是真苦。”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温柔。
“隐娘,你以前……也吃过苦吧?”
聂隐沉默了。
房扶风见她沉默,连忙说:“我不是要问你什么。我就是想说,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聂隐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可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
真诚得让她心疼。
“好。”她听见自己说,“谢谢大人。”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包了饺子。
房扶风教她怎么擀皮,怎么包馅,怎么捏出好看的褶子。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房扶风还是一口一个“好看”。
青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姑娘,您这饺子,煮出来得成片儿汤。”
聂隐瞪她一眼,青杏跑开了。
房扶风笑着说:“没事没事,片儿汤也好吃。”
聂隐看着他,忽然问:“大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房扶风愣住了。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因为你是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聂隐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怕再问下去,她会忍不住告诉他真相。
会忍不住说,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会忍不住说,我在利用你。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包饺子。
包得很难看,却很用心。
子时,新年到了。
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房扶风端着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隐娘,新年快乐。”
聂隐接过酒杯,看着他。
“新年快乐。”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暖到心里。
聂隐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空。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五颜六色,照亮了整个京城。
房扶风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好看吧?”
聂隐点点头。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一起看。”他说。
聂隐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烟花,侧脸被烟花映得明明灭灭。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心里轻轻说:
对不起,房扶风。
明年的烟花,我不能陪你看了。
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这一夜,这一刻,我会记住的。
永远记住。
正月初五,周延的判决下来了。
斩立决。
刑期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
房扶风从衙门回来,脸色有些沉重。
“隐娘,”他说,“周延要死了。”
聂隐正在煮茶,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正月十五,午时三刻,西市口。”
聂隐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煮茶。
房扶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周延说,他想见一个人。”
聂隐的手没有停。
“他说,那个人叫‘依依’。”房扶风盯着她的脸,“他还说,那个人会去看他的。”
聂隐将煮好的茶递给他,神色平静。
“大人觉得他会见谁?”
房扶风接过茶,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聂隐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
“大人不必不安。”她说,“周延罪有应得,死不足惜。至于他想见谁,那是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房扶风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隐娘,”他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聂隐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真诚,有爱。
她忽然想,如果她把真相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会帮她吗?
还是会去告发她?
她不知道。
也不敢试。
“大人放心。”她对他笑了笑,“我没事。”
房扶风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
可她不说,他就不问。
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他的。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
聂隐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刑部送来的公文。
周延,明日午时三刻,西市口问斩。
她放下公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
明天,周延就要死了。
明天,她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可她该问他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投降?
问他父皇是不是真的让他开门?
还是问他——那个真正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聂隐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吹灭灯,躺下睡了。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