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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阳谋 凤栖布局参 ...

  •   房扶风发现,这几日的聂隐有些不对劲。

      她还是会给他沏茶,还是会对他笑,还是会陪他说话。可她的笑,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深。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他追问,她就岔开话题。

      房扶风心里有些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日,他从衙门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隐娘,周延出事了。”

      聂隐正在给他斟茶,手没有抖,眼睫没有颤,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平静地问:“什么事?”

      房扶风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有人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说他贪墨军饷。陛下震怒,已经下令三司会审。”

      聂隐将茶盏放到他面前,语气淡淡的:“哦?谁参的?”

      “不知道。”房扶风摇摇头,“听说参本是从御史台递上去的,可那个御史只是个挂名,背后肯定有人。现在满朝都在猜,是谁要动周延。”

      聂隐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知道是谁。

      凤栖动手了。

      比她预想的还快。

      “隐娘?”房扶风见她出神,担心地叫了一声。

      聂隐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有些惊讶。那个周延,听说很得太子器重,怎么会突然被人参了?”

      房扶风叹了口气:“贪墨军饷,这是死罪。如果证据确凿,太子也保不住他。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不过什么?”

      “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奇怪。”房扶风说,“周延贪墨的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被人翻出来?而且参他的那个御史,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来不惹事。他怎么会突然参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聂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房扶风虽然正直,但并不愚蠢。他能看出这些,说明他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那大人觉得,”她试探着问,“会是谁指使的?”

      房扶风摇摇头:“想不出来。周延是太子的人,动他就是动太子。朝中敢跟太子作对的,没几个。难道是……二皇子?可二皇子一直在封地,不常回京……”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聂隐却在心里暗暗记下。

      二皇子。

      看来凤栖的对手,不止太子一个。

      “隐娘,”房扶风忽然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我可能会很忙,周延的案子我要参与审理。你在家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让青杏去找我。”

      聂隐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指节分明,是读书人的手。

      她轻轻抽回手,对他笑了笑:“大人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房扶风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

      可他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忍心逼她。

      接下来的日子,房扶风忙得脚不沾地。

      三司会审,他是主审之一。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几天不回来。

      聂隐一个人待在那座小院子里,看书,煮茶,发呆。

      偶尔,她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几竿青竹。

      那是房扶风特意为她种的。

      他说,你名字里有个“隐”字,竹子也是隐逸之物,你应该会喜欢。

      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告诉他——

      她喜欢竹子,不是因为隐逸。

      是因为大晟的皇宫里,也有一片竹林。

      小时候,她常常在竹林里跑来跑去,哥哥们在后面追她,母后在亭子里笑着喊“慢点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日傍晚,天又下起了雪。

      聂隐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衣袂破风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个人影从墙头落下,落在雪地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聂隐放下书,嘴角微微弯起。

      来了。

      门被推开,凤栖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鹤氅,肩上落满了雪,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可那双浅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又不走正门。”聂隐说着,起身给他倒茶。

      凤栖拍了拍肩上的雪,在桌边坐下。

      “本宫倒是想走正门,可你那房大人今夜在家。”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本宫要是从正门进来,撞见他,你打算怎么解释?”

      聂隐将茶盏放到他面前,淡淡道:“殿下多虑了。房大人今晚在衙门值夜,不会回来。”

      凤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你把他摸得很透。”

      聂隐不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凤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周延的案子,你知道了吧?”

      聂隐点点头。

      “是本宫做的。”凤栖说,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聂隐看着他,没有说话。

      凤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反应,微微挑眉:“你不问问本宫为什么这么做?”

      “殿下想说的话,自然会说。”聂隐端起自己的茶盏,“殿下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有意思。”他说,“本宫越来越觉得,跟你合作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放下茶盏,身体前倾,看着她。

      “周延的案子,本宫已经安排好了。证据确凿,证人可靠,他跑不掉。三司会审,主审是房扶风——你的房大人。他是个直臣,不会徇私。太子想保周延,也保不住。”

      聂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最多一个月,”凤栖说,“周延就会死在牢里。你的仇,就报了。”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可聂隐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殿下,”她说,“周延死了之后呢?”

      凤栖微微一怔。

      “之后?”他笑了笑,“之后就是下一步。太子失了左膀右臂,元气大伤。本宫可以趁机……”

      “殿下误会了。”聂隐打断他,“我不是问殿下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是问——周延死了之后,我的仇,就真的报了吗?”

      凤栖愣住了。

      他看着聂隐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他问。

      聂隐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殿下知道吗,周延当年打开城门的时候,我八岁。”

      “我躲在密道里,听见外面喊杀声震天。老太监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出声。我听见有人在喊‘陛下自焚了’,有人在喊‘皇后殉国了’,还有人在喊‘抓住公主,别让她跑了’。”

      “我在那个密道里躲了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老鼠作伴。”

      “三天后,老太监带我出来。外面已经换了天。大燕的旗子插在城墙上,大晟的旗子被踩在泥里。”

      她转过身,看着凤栖。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殿下,”她说,“你说,这样的仇,杀一个周延,够吗?”

      凤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她要的,不只是周延的命。

      她要的是整个大燕的江山。

      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道多少?”

      聂隐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周延在大牢里,想见我。”她说,“他让人带话出来,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凤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去了?”

      聂隐摇摇头:“没有。我让人回话,说等他快死的时候,我再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在他死之前,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当年的事,还有谁。”

      凤栖沉默着。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重新认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她,在掌控她,在把她当成一枚棋子。

      可此刻他才发现——

      她从来不是棋子。

      她是棋手。

      和他一样。

      “好。”他忽然笑了,“那本宫就让他活到你见他的那一天。”

      聂隐抬起眼,看着他。

      “殿下不怕?”

      “怕什么?”

      “怕我知道的太多,到时候连你一起报复。”

      凤栖看着她,笑得更深了。

      “你不会的。”他说,“因为你需要本宫。就像本宫需要你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聂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本宫今天说的话。”

      “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掉。”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那房大人,确实是个好人。本宫今日在朝堂上见他审案,公正严明,不卑不亢。这样的人,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

      “你如果还有点良心,就别把他拖下水。”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

      聂隐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房扶风。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是啊,他是个好人。

      是个不该被卷进来的好人。

      可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身份,需要他的地位,需要他的正直。

      只有他这样干净的人,才能成为她最锋利的刀。

      至于良心……

      聂隐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大雪。

      良心,她早就没有了。

      从八岁那年,从她躲在密道里听见父皇自焚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良心了。

      剩下的,只有恨。

      只有活下去的念头。

      只有复仇。

      所以,房扶风,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房扶风终于回家了一趟。

      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聂隐看见他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紧。

      “大人……”她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

      房扶风对她笑了笑,笑得很疲惫。

      “没事,就是这几天太忙了。”他说,“周延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证据确凿,他翻不了身。过了年就能定案。”

      聂隐扶他坐下,给他倒了热茶。

      房扶风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看着她。

      “隐娘,”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聂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请问。”

      房扶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着疲惫,有着血丝,还有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认识周延吗?”

      聂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平的:“大人怎么这么问?”

      房扶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几日审案,周延一直在喊冤。他说有人陷害他,说那些人想让他死。有一次,他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房扶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那个贱人,她没死,她回来报仇了’。”

      聂隐的瞳孔微微收缩。

      房扶风继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隐娘,他说的‘那个贱人’,是谁?”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地响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

      聂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房扶风。

      “大人,”她说,“我不知道。”

      房扶风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再问,可她的眼睛太深了,深得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几日太累,脑子里乱得很。”

      聂隐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大人别想那么多,好好歇歇。过年了,也该歇歇了。”

      房扶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她按着。

      她的手指柔软温暖,按得他很舒服。

      “隐娘,”他闭着眼睛,忽然说,“等这个案子了了,我带你去城外走走吧。听说城西的梅园,正月里梅花开得正好。”

      聂隐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她继续按着,轻轻说:“好。”

      房扶风笑了,笑得很满足。

      他没有看见,身后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着他永远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愧疚,是抱歉,是身不由己。

      也是——决绝。

      对不起,房扶风。

      等案子了了,梅园的花,我不能陪你去看了。

      因为等周延死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还有更大的仇,要报。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还在烧。

      两个人,各怀心事。

      一个以为来日方长,一个知道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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