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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访 凤栖夜访提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房扶风终于做了一件让所有同僚都吃惊的事。

      他替聂隐赎了身。

      五千两银子,是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凑出来的。张侍读听说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房扶风,你疯了?五千两,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房扶风说:“我还。”

      张侍读说:“你拿什么还?你那点俸禄,一年才多少?”

      房扶风说:“慢慢还。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

      张侍读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可房扶风不在乎。

      他去摘星楼接聂隐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聂隐站在摘星楼门口,穿着他送的那件银鼠皮褂子,头发用玉簪绾着,干干净净的。身后是青杏,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走吧。”他说。

      聂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房扶风,”她说,声音轻轻的,“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你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以后的前程,可能就毁在我手里了吗?”

      “我知道。”

      聂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房扶风走上前一步,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隐娘,我知道我傻。可我愿意。”

      “那天听你弹《胡笳十八拍》,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

      “你可能觉得我是一时冲动,可我不是。我想了很久,想了一个月。”

      “我房扶风这辈子,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你不用感激我,也不用对我好。你只需要……让我陪着你。”

      “可以吗?”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睫毛上。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聂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走吧。”她说。

      房扶风笑了。

      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们上了马车,缓缓驶离摘星楼。

      聂隐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八年的楼。

      周妈妈站在门口,正拿帕子擦眼泪。

      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可不管怎样,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回去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身边传来房扶风小心翼翼的声音:“隐娘,你冷吗?要不要把手炉给你?”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冷。”

      房扶风就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聂隐忽然想,如果她没有那段过去,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女儿,遇见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

      可她不是。

      她是元依依。

      是大晟朝的安平公主。

      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

      房扶风对她越好,她欠他的就越多。

      可她没有办法。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身份,需要他的地位,需要他日后能为她所用。

      所以,只能这样了。

      聂隐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满是欢喜的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对不起。

      ---

      房府在城东柳条胡同,前后两进,不大,却收拾得雅致。

      前院住着门房和几个仆人,后院是房扶风的住处,如今多了聂隐和青杏。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窗下摆着几盆腊梅,正是开花的时候,香气幽幽地飘进屋里。

      聂隐住的是东厢房,房扶风住正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天井。

      搬进来的第一天,房扶风带着她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天井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地方小,委屈你了。等我攒些银子,咱们换个大点的。”

      聂隐看着那几竿青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晟的皇宫里,也有这么一片竹林。

      她回过头,对着房扶风笑了笑:“很好,我很喜欢。”

      房扶风的眼睛又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好好歇着,我去衙门了。”

      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青杏在旁边捂着嘴笑:“姑娘,房大人可真有意思。”

      聂隐收回目光,没说话。

      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

      可越是这样的人,她越不能害得太深。

      当晚,房扶风没有回来。

      他在衙门值夜,派人回来说了一声,让聂隐不必等他。

      聂隐也不在意。她独自用了晚饭,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便回房歇下了。

      子时,万籁俱寂。

      聂隐忽然睁开眼。

      有人在院子里。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停,而后转到门前。

      门闩动了一下。

      聂隐忽然坐起身来,点亮了床头的灯。

      “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门外沉默了一瞬,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门闩自己移开了。

      门开处,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玄色的衣袍,狐裘的领子,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凤栖。

      聂隐看着他,心中有一瞬间的警惕,却很快压了下去。

      她披衣下床,不紧不慢地拢了拢头发,对着来人行了一礼:“民女见过九殿下。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凤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她穿着寝衣,外头只披了件薄薄的褙子,一头青丝散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比白日里更柔软些。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冷,那么……审视。

      “本宫来找你喝茶。”他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聂隐微微挑眉:“殿下要喝茶,该去宫里喝。民女这里,可没有御用的好茶。”

      “你有的。”凤栖说着,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你这里有比御用更好的茶。”

      聂隐看着他,没动。

      凤栖也不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等。

      过了片刻,聂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青瓷茶罐。

      她真的去烧水沏茶了。

      水是白天收的雪水,茶是房扶风送来的顾渚紫笋。她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凤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做。

      看着她烫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房扶风真是有福气。”他忽然开口。

      聂隐手一顿,将茶盏放到他面前:“殿下请用茶。”

      凤栖端起茶盏,闻了闻,抿了一口。

      “确实比宫里的好。”他点点头,放下茶盏,“因为沏茶的人不一样。”

      聂隐在他对面坐下,不接话。

      凤栖看着她,忽然笑了。

      “聂姑娘,或者说……元姑娘?”

      聂隐神色不变,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殿下既然查到了,又何必再问?”

      凤栖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

      “有意思。”他说,“本宫以为你会惊慌,会否认,会抵赖。没想到你承认得这么痛快。”

      聂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下深夜前来,又一个人进门,想必不是来抓我的。”她说,“既然不是来抓我的,那便是来找我谈事的。既是谈事,何必兜圈子?”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好。”他说,“那本宫就直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大晟景和三年,叛军破城,景帝自焚于宫中。景帝有一女,封号安平,时年八岁,不知所踪。”他念着,声音不紧不慢,“同年,燕京人牙子手中多了一个女孩儿,自称姓聂,父母双亡,被人辗转卖入教坊司。”

      聂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十五年过去了。”凤栖看着她,“当年的女孩儿长大了,成了名动京城的才女聂隐。可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出身,从来不让人看她的左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口。

      “因为她的左臂上,有一个胎记,形如梅花。那是大晟皇室特有的印记,每一个皇子皇女出生时,都会被点上。”

      聂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查得很细。”她说,“可这些,我早就知道。”

      凤栖挑了挑眉:“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开城门的人是谁?”

      聂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他。

      “殿下知道?”

      凤栖点点头。

      “兵部侍郎,周延。”

      聂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凤栖意料之外的东西。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悲恸。

      而是……冷。

      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知道。”她说。

      这回轮到凤栖愣住了。

      “你知道?”

      聂隐点点头。

      “三年前,我就查到了。”

      凤栖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查了她三个月,自以为掌握了她的全部底细。可此刻他才发现,他知道的,只是她想让他知道的。

      “你怎么查到的?”他问。

      聂隐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殿下不必知道。”她说,“殿下只需要知道,周延是谁,我早就清楚。他的命,我早就想要了。”

      凤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深,更真。

      “好。”他说,“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本宫就直说了。本宫想跟你做个交易。”

      聂隐抬起眼:“交易?”

      “对。”凤栖说,“你要报仇,我要那个位置。咱们合作,各取所需。本宫帮你杀周延,帮你拿回你想要的东西。你帮本宫坐上那个位置。事成之后,天下咱们一人一半,如何?”

      聂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直接。

      这样的话,从一个皇子嘴里说出来,等于是在说“我要谋反”。

      他就不怕她去告发?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凤栖笑了笑:“你可以去告发,说九皇子要造反。可你没有证据,只有一张嘴。而本宫,可以说你是前朝余孽,存心陷害。你猜,陛下会信谁?”

      聂隐沉默了。

      凤栖说得对。她确实没有证据。

      就算有,皇帝也不会信一个青楼女子的话。

      “可殿下就不怕,”她慢慢开口,“我把你这些话,告诉房扶风?让他参你一本?”

      凤栖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不会的。”他说,“因为房扶风是个好人,是个清官。他要是知道了本宫想造反,第一件事就是去告发。到时候,本宫是死是活不知道,可你这个前朝公主,一定会被拉出来陪葬。”

      聂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凤栖说得对。

      房扶风太正直了,正直到不会替她隐瞒任何事。

      “所以,你只能跟本宫合作。”凤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如何?”

      聂隐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上你?”

      凤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后笑了。

      “因为你是这十五年来,第一个让本宫觉得有意思的人。”他说,“你从泥淖里爬出来,没有被淹死,没有被同化,还长出了这么一身刺。你这样的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很惨。”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本宫想看看,你到底是成大事的那个,还是死得很惨的那个。”

      聂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眼睛在烛光中相遇,一个浅得透明,一个深不见底。

      “成交。”她说。

      凤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本宫就先送你一份见面礼。”他说,“周延那边,本宫已经在布局了。不出一个月,他便会身败名裂,死在牢里。”

      聂隐微微眯起眼:“殿下打算怎么做?”

      凤栖摆摆手:“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等着看戏就好。”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房扶风那边,你自己处理。他要是坏了事,本宫不会留情。”

      门轻轻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聂隐一个人。

      她坐在原处,端着那盏凉透的茶,久久没有动。

      周延。

      她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三年前,当她第一次查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

      那天夜里,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咬着被子,不让哭声传出去。她想起小时候,周延抱着她,给她带糖人。她想起父皇说,周统领是朕的左膀右臂。

      然后她想起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是这个人,打开了城门。

      是这个人,让她的父皇母后、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全都死在乱军之中。

      那一夜之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恨。

      三年了,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聂隐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可她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积雪上,一片银白。

      她想起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夜,她躲在密道里,听见外面喊杀声震天。老太监抱着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打开城门的人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周延。

      兵部侍郎,太子心腹,当朝红人。

      也是她元依依的杀父仇人。

      聂隐看着月亮,嘴角微微弯起。

      周延,你等着。

      你的命,我要定了。

      天亮的时候,聂隐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宫装,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父皇坐在亭子里看她,笑着喊:“依依,慢点跑,别摔着。”

      她跑过去,扑进父皇怀里。

      父皇摸着她的头,说:“我们依依,以后要当个快快乐乐的公主,一辈子都不用愁。”

      她想说,父皇,我没有快快乐乐。

      可她说不出话。

      然后画面变了。

      火光,喊杀声,浓烟。

      她被人抱着,拼命地跑。

      身后是承明殿,正在燃烧。

      那是父皇自焚的地方。

      “啊——”

      聂隐猛地坐起身来,满头大汗。

      青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姑娘?姑娘怎么了?”

      聂隐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做噩梦了。”

      青杏推门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请大夫?”

      聂隐摇摇头,披衣下床。

      “房大人回来了吗?”

      “还没有。门房说,昨晚值夜,今儿个直接去衙门了,晚上才回来。”

      聂隐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雪停了,天晴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看着那轮明晃晃的太阳,忽然在心里说:

      周延,你等着。

      这一次,你真的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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