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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锋 聂隐借房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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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小年前一天。
房扶风又去了摘星楼。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四次去了。同僚们打趣他,说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红着脸辩解,说是去听琴,真的是去听琴。
可谁信呢?
听琴听琴,听了一个月,连人家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光是喝茶说话。
张侍读拍着他的肩,叹着气说:“房大人,你这样不行。摘星楼的姑娘,那是要花钱的。你光喝茶,喝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房扶风认真地说:“聂姑娘不是那种人。她不喜欢那些。”
张侍读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劝。
可房扶风不在乎。
他就喜欢这样。坐在暖阁里,喝着她煮的茶,听她说话,看她笑。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很好。
这一日,他去的时候,聂隐正在看书。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大人来了。”
房扶风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笑,可每一次看见,还是会心跳加速。
“在看什么书?”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本《战国策》,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字迹娟秀。
“姑娘读《战国策》?”他有些惊讶。
聂隐合上书,笑了笑:“闲来无事,随便翻翻。大人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请教大人。”
房扶风在她对面坐下:“姑娘请说。”
聂隐给他斟了茶,慢慢开口:“大人是翰林院的修撰,想来对朝中之事,比我知道得多些。我想问大人一个人。”
“谁?”
“兵部侍郎,周延。”
房扶风的手微微一顿。
周延。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兵部侍郎,太子心腹,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可也是……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的蛀虫。
“姑娘问他做什么?”他问。
聂隐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只是听说这位周大人是太子跟前的红人,想多知道一些。大人也知道,我们这种地方,最怕得罪人。”
房扶风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周延的出身,周延的发迹,周延跟太子的关系,周延在兵部的那些勾当——虽然没有证据,但坊间传闻,他一件件都说了。
聂隐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点点头。
等他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
房扶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他说的那些,都是朝中大事,随便一件都能掉脑袋的事。她一个青楼女子,听这些,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姑娘,”他试探着问,“你……跟周延有仇?”
聂隐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人说笑了,”她说,“我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跟兵部侍郎有仇?”
房扶风想再问,她却已经岔开了话题。
“大人,今儿个我弹一曲给你听吧。你想听什么?”
房扶风看着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可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只是点了点头:“姑娘弹什么,我听什么。”
那一日,她弹的是《广陵散》。
慷慨激昂,杀伐决断,听得他热血沸腾。
可弹完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快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天晚上,房扶风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她的眼神,想起她问周延时的语气,想起她弹《广陵散》时指尖的力度。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有故事的人的眼神。
她到底是什么人?
同一时刻,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凤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随从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汇报:“查到了。聂隐,本名不详,十一岁被卖入摘星楼。卖她的人牙子说,是从青州那边带来的,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可那人牙子三年前死了,死前什么都没留下。”
凤栖翻着密报,没有说话。
随从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老太监,据说以前是在宫里当差的。那老太监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话——‘安平公主还活着’。”
凤栖的手指停住了。
“安平公主?”他抬起眼。
“是。大晟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女儿,封号安平。叛军破城那年,她才八岁,下落不明。”
凤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下落不明的公主,一个来历不明的青楼女子。你猜,她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随从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凤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密报上那几行字:
“聂隐,年十九,左臂有胎记,形如梅花。擅琵琶,通诗书,不近男色。”
左臂有胎记,形如梅花。
大晟皇室特有的印记,每一个皇子皇女出生时都会被点上的梅花印。
凤栖将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查那个老太监。”他说,“把他带回来,我要亲自问。”
“是。”
随从退下,屋里只剩下凤栖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笑。
聂隐。
安平公主。
一个亡国公主,藏身在青楼里十五年,她想做什么?
报仇吗?
那她的仇人是谁?
周延?
还是……他的父皇?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房扶风终于做了一件让所有同僚都吃惊的事。
他替聂隐赎了身。
五千两银子,是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凑出来的。张侍读听说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房扶风,你疯了?五千两,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房扶风说:“我还。”
张侍读说:“你拿什么还?你那点俸禄,一年才多少?”
房扶风说:“慢慢还。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
张侍读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可房扶风不在乎。
他去摘星楼接聂隐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聂隐站在摘星楼门口,穿着他送的那件银鼠皮褂子,头发用玉簪绾着,干干净净的。身后是青杏,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走吧。”他说。
聂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房扶风,”她说,声音轻轻的,“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房扶风笑了笑:“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你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以后的前程,可能就毁在我手里了吗?”
“我知道。”
聂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房扶风走上前一步,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隐娘,我知道我傻。可我愿意。”
“那天听你弹《胡笳十八拍》,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
“你可能觉得我是一时冲动,可我不是。我想了很久,想了一个月。”
“我房扶风这辈子,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你不用感激我,也不用对我好。你只需要……让我陪着你。”
“可以吗?”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睫毛上。
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聂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走吧。”她说。
房扶风笑了。
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们上了马车,缓缓驶离摘星楼。
聂隐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八年的楼。
周妈妈站在门口,正拿帕子擦眼泪。
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可不管怎样,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回去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身边传来房扶风小心翼翼的声音:“隐娘,你冷吗?要不要把手炉给你?”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冷。”
房扶风就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聂隐忽然想,如果她没有那段过去,如果她只是普通人家女儿,遇见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
可她不是。
她是元依依。
是大晟朝的安平公主。
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
房扶风对她越好,她欠他的就越多。
可她没有办法。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身份,需要他的地位,需要他日后能为她所用。
所以,只能这样了。
聂隐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满是欢喜的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