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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房扶风听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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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宜祭祀,宜出行,宜纳财。
房扶风站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日是他入翰林院以来第一次休沐。同僚们都回家过年去了,他却不想回去。回到那间租住的小屋里,冷冷清清,还不如在衙门里多待一会儿。
“房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同僚张侍读。
房扶风回过头,拱了拱手:“张大人。”
张侍读走到他身边,笑着问:“怎么还不回去?今儿个腊八,家里该熬腊八粥了吧?”
房扶风笑了笑:“下官孤身一人在京,没有家眷,回去也是一个人。”
张侍读“哦”了一声,拍拍他的肩:“那就跟我们走吧。今儿个我作东,请几位同僚去摘星楼喝酒。你也一起来。”
房扶风微微一怔:“摘星楼?”
“怎么,没去过?”张侍读挤挤眼,“那可是个好地方。酒好人好,还有京城第一的琵琶听。”
房扶风皱了皱眉,正要推辞,张侍读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了。
“走走走,别磨蹭。今儿个可是聂大家亲自弹琴,机会难得。”
聂大家?
房扶风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摘星楼的头牌,据说生得天仙似的,一手琵琶出神入化。可他向来不喜那种地方,从没想过要去。
但张侍读盛情难却,他也只好跟着去了。
摘星楼今日格外热闹。
腊八节,那些有钱的公子哥儿们,都带着银子来这儿消遣。大厅里摆了几十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张侍读定的是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正好可以看见大厅正中的那个小舞台。
房扶风坐在窗边,看着底下的喧闹,心里却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喜欢那些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不喜欢那些姑娘强颜欢笑的脸,不喜欢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
“房大人,喝酒。”张侍读给他斟满酒杯。
房扶风端起杯,敷衍地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走上了那个小舞台。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头罩着银红色的披帛,一头青丝绾成高高的云髻,只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琵琶。
房扶风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自然而然的安静。仿佛她一出现,所有的喧嚣都自动退去,只剩下她,和她手里的琵琶。
她抬起眼,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房扶风却觉得,她在看自己。
可那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她怎么会看他?
弦声响起。
房扶风不懂音律,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他只知道,那琴声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心里。
有时激烈得像千军万马,有时低回得像夜风呜咽。有时像是在哭,有时像是在笑,有时像是在问——你听见了吗?你懂吗?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房扶风却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张侍读推了推他:“房大人?房大人?”
房扶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眶有些发酸。
“这曲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叫什么名字?”
张侍读笑了:“叫《胡笳十八拍》。怎么,听哭了?”
房扶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舞台上那个正在起身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弹的不是《胡笳十八拍》。
她弹的是她自己。
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在喊救命。
当晚,房扶风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子的脸,那个女子的眼睛,那个女子的琴声。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沦落风尘?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第二天一早,他便托人去打听。
第三天,他拿到了答案。
她叫聂隐,是摘星楼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据说十一岁被卖进摘星楼,学琴学画学了四年,十五岁登台,一夜成名。如今十九岁,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琵琶大家。
仅此而已。
房扶风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有些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只是想多知道一点点关于她的事。
腊月十五,房扶风收到一张帖子。
是翰林院的几位同僚联名发的,邀他一起去摘星楼赏梅。
赏梅?
他后来才知道,摘星楼后园有一片梅林,每年腊月梅花开时,便会有诗会。京城的名士、公子、小姐们,都会去凑热闹。
他本来不想去。
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去了。
摘星楼的后园比前厅雅致得多。一片梅林,疏疏落落地开着红梅白梅,林间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座小小的暖阁。
房扶风站在梅林边缘,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们都是京城的名门子弟,穿着绫罗绸缎,说着文绉绉的话。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穷翰林,站在这里像只误入鹤群的鸡。
“房大人。”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缎褙子的丫鬟,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您是房扶风房大人吧?”丫鬟问。
房扶风点点头。
“我家姑娘请您去暖阁一叙。”
房扶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家姑娘是……”
丫鬟抿嘴一笑:“聂隐聂姑娘。”
暖阁里烧着炭,暖意融融。
聂隐坐在窗边,正在煮茶。见他进来,微微抬起眼,嘴角弯了弯:“房大人来了?请坐。”
房扶风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象过很多次再见她的场景,却从没想过,她会主动请他来。
“坐啊。”聂隐又说了一遍,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房扶风这才走过去,僵硬地坐下。
聂隐将煮好的茶递给他,他双手接过,险些烫着手。
“小心。”聂隐说。
房扶风的脸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敢盯着手里的茶盏。
那是一盏清茶,汤色清亮,香气幽微。他抿了一口,只觉得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大人那日在摘星楼,听了我弹的曲子。”聂隐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房扶风抬起头,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比那日素净,只一件月白长袄,头发用玉簪绾着,干干净净的。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姑娘怎么知道?”他问。
聂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大人听曲的时候,哭了。”
房扶风的脸更红了。
他想辩解,想说那是被风吹的,可对着她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人为什么哭?”聂隐问。
房扶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我听懂了。”
聂隐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
“大人听懂了什么?”
房扶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姑娘在曲子里问,”他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人,能听见你。”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地响着,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
聂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大人,”她说,“你是个好人。”
房扶风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的笑,很好看。
那天下午,他们在暖阁里说了很久的话。
她说她喜欢梅花,因为梅花开在冬天,不怕冷。他说他小时候在边关,见过真正的雪,比京城的雪大得多。
她说她爱读诗,最爱的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说他也喜欢这首诗,因为“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人这一生,不过是偶然留下的痕迹罢了。
她说,大人,你信命吗?
他说,我不信。我只信自己。
她看着他,眼里有光。
“我也不信。”她说。
那天傍晚,房扶风离开摘星楼时,心里装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带给他什么,他只知道,他再也忘不掉她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暖阁的窗口,聂隐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青杏在旁边小声问:“姑娘,这个房大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聂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个好人。”
青杏歪着头:“好人?摘星楼里好人多了,姑娘怎么偏偏请他喝茶?”
聂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悠远。
好人当然很多。
但能听懂她曲子的人,只有一个。
而这个“好人”,还有另一个用处。
他是新科状元,是翰林院修撰,是清流中的清流。
这样的人,日后必成大器。
而她,需要一个能成大器的人,为她所用。
聂隐转过身,走回屋里。
“青杏,”她说,“明日开始,你去打听打听房大人的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事无巨细,都记下来告诉我。”
青杏愣了愣,然后应了一声“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