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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梅 聂隐摘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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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建元十五年,冬。
燕京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聂隐立在摘星楼三层的轩窗前,看着那雪粒子簌簌地砸在瓦楞上,又顺着飞檐滑落,碎在底下车水马龙的长街上。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楼下传来丝竹声,混杂着男男女女的笑语,隔着厚厚的毡帘,闷闷地传上来。摘星楼今日有贵客,老鸨周妈妈一早便吩咐下去,让姑娘们都打起精神。聂隐却推说身子不适,躲回了自己屋里。
没有人敢说什么。
她是摘星楼的头牌,是周妈妈的摇钱树,是那些王孙公子捧着千金也难得一见的“聂大家”。她说不舒服,就没有人敢让她下楼陪客。
可她哪里不舒服?
她只是不想看见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有的贪婪,有的淫邪,有的道貌岸然,有的故作清高。十五年了,她见过太多太多的脸,多到她有时候照镜子,都快记不清自己的脸原本是什么样子。
“姑娘。”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青杏。
聂隐没有回头。
“姑娘,周妈妈又派人来问了。”青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说是……说是今儿个的贵客来头大,让姑娘好歹给个面子。”
“什么来头?”聂隐淡淡问。
青杏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九皇子。”
聂隐的手指微微一顿。
九皇子?
当今圣上有九个儿子,太子凤煜是皇后所出,地位稳固。剩下的八个皇子,有的封了王,有的还在读书,有的默默无闻。这个九皇子凤栖,便是最默默无闻的一个。
生母是宫女,早逝。养在太后膝下,体弱多病,极少出现在人前。
他来摘星楼做什么?
“周妈妈说,”青杏继续转述,“九殿下是来替太后娘娘挑选乐师的,听说咱们摘星楼的乐师京城第一,便亲自来了。姑娘您的琵琶也是京城第一,周妈妈说,让姑娘好歹露个面,给九殿下瞧瞧。”
聂隐沉默了一瞬,终于回过头来。
青杏看着她,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姑娘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袄,外头罩着银鼠皮的对襟褂子,一头鸦羽似的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子绾着,干干净净地垂在脑后。窗外是雪,窗内是她,白茫茫的一片里,只有她那双眼睛是黑的,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去回周妈妈,”聂隐说,“我这就下去。”
青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聂隐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美人”。
可那不是她。
那是一个叫聂隐的人,一个被摘星楼精心打造出来的“名妓”。
真正的她,叫元依依,是大晟朝的安平公主。
十五年前,叛军攻破皇城的那一夜,她才八岁。
那一夜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四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母后把她塞给一个老太监,说“带公主走,快走”。她被人抱着,从密道里逃出皇宫,身后是滚滚浓烟,是父皇自焚的承明殿。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夜里,禁军统领周延打开了城门。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父皇、母后、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全都死了。
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老太监带着她东躲西藏,最后把她卖给了一户农家。那户农家的男人喝醉了酒就打她,女人用针扎她,骂她是“赔钱货”。她逃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被打断了左臂,养了半年才好。
再后来,人牙子来了,把她带到了燕京,卖进了摘星楼。
那年她十一岁。
周妈妈看她生得好,便花银子请人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她学得很快,快得让所有人都吃惊。周妈妈高兴坏了,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她聂隐日后必定名动京城。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登台,一曲琵琶《十面埋伏》,技惊四座。
从那以后,她便是摘星楼的聂大家。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是元依依。
聂隐对着镜子,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红唇,白肤,黑眸。
完美。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楼下的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聂隐一进门,便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有的惊艳,有的贪婪,有的审视,有的玩味。她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地走到周妈妈身边,敛衽行礼。
“周妈妈。”
周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她的手,对坐在主位的那人说道:“九殿下,这就是咱们摘星楼的聂隐。她的琵琶,不是我夸口,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聂隐抬起眼,看向主位。
那人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面容。只看见一袭玄色的衣袍,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聂隐?”
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又带着点病后初愈的沙哑。
那人微微前倾,从阴影里露出脸来。
聂隐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唇色微微发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可那双眼睛,却不像个病人——浅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像冬夜的寒星。
他在看她。
不,不是看。
是在打量。
就像她打量别人一样。
聂隐垂下眼帘,屈膝行礼:“民女聂隐,见过九殿下。”
凤栖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既不抬头,也不催促。
过了片刻,才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起来吧。本宫又不是来吃人的,这么怕做什么?”
聂隐直起身,垂眸站在一旁。
凤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发髻到裙摆,又从裙摆回到脸上。
“周妈妈说你琵琶好,”他说,“弹一曲来听听。”
聂隐应了声“是”,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琵琶。
她调了调弦,抬头问:“殿下想听什么?”
凤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忽然说:“《十面埋伏》。”
聂隐的手指微微一颤。
《十面埋伏》。
讲的是楚汉相争,项羽被围垓下的故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英雄末路,霸王别姬。
她十五岁登台,弹的就是这一曲。
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今日,是别人点的。
她没有犹豫,指尖落下。
弦声乍起,如金戈铁马,如万箭齐发。她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弦上翻飞,一个一个的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汇成一条奔腾的河。
雅间里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闭了嘴,看着她,听着她。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间回荡。
凤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弹得很好。”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好得不像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周妈妈的脸色变了变,正要打圆场,聂隐已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谬赞。”她说,语气平平的,“民女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只会弹这种地方的曲子。殿下若是想听宫里那些雅乐,民女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僵住了。
周妈妈的脸都白了。
敢跟皇子这么说话,不想活了?
可凤栖却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有意思。”他说,“本宫还从来没见过敢这么跟本宫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聂隐垂下眼帘,不卑不亢:“民女失言,请殿下恕罪。”
“恕什么罪?”凤栖摆摆手,“你说得对。本宫就是想听听这种地方的曲子。宫里的那些雅乐,早就听腻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
这一站,聂隐才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方便。站起时,左手在椅背上撑了一下,重心微微偏向右边。
可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却很稳。
稳得不像是腿脚不便的人。
他走到聂隐面前,低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更清晰了。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气息,竟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聂隐。”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聂隐垂着眼:“是周妈妈取的。”
“周妈妈?”凤栖回头看了周妈妈一眼,又转回来,“那周妈妈有没有告诉你,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聂隐微微一怔。
她当然知道。
隐,隐藏的隐,隐忍的隐。
周妈妈取这个名字,是要她学会隐藏自己,学会忍辱偷生。
可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凤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隐者,藏也。”他说,“可你藏得不好。你的眼睛藏不住东西。”
他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改日再来听你弹琴。”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周妈妈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走过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敢那么跟九殿下说话?万一他怪罪下来……”
“他不会的。”聂隐说。
周妈妈一愣:“你怎么知道?”
聂隐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琵琶,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因为他的眼睛告诉她,他也不是一个藏得住的人。
或者说,他藏得太好,好到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让人看见。
——就像她一样。
当晚,聂隐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青杏给她端来热茶,小声说:“姑娘,今儿个可真是险。那九殿下,看起来怪吓人的。”
聂隐接过茶,没说话。
“不过,”青杏歪着头想了想,“他长得可真好看。比那些常来的公子哥儿都好看。”
聂隐瞥了她一眼:“好看有什么用?”
青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聂隐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青杏,你觉得我藏得好吗?”
青杏一愣:“姑娘说什么?”
聂隐摇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我要歇了。”
青杏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聂隐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凤栖说的那句话:
“你的眼睛藏不住东西。”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是真的吗?
她藏了十五年,藏得那么好,连周妈妈都不知道她的身世。怎么会藏不住?
可那个病秧子皇子,只看了她几眼,就说她藏不住。
是他在诈她,还是他真的看出来了?
聂隐放下手,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管怎样,这个九皇子,有点意思。
窗外,雪还在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一辆马车正缓缓驶离摘星楼。车厢里,凤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个聂隐……”
“查。”凤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查她的来历。查她是怎么进的摘星楼。查她这些年见过什么人。”
随从应了一声“是”。
凤栖又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青楼女子,弹《十面埋伏》的时候,眼里有恨。
那恨,不是恨自己命不好,不是恨那些客人轻薄。
那恨,是恨到骨子里的恨,恨到可以杀人、可以焚城的那种恨。
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恨?
有意思。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