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婚期将至 临淄, ...
-
临淄,蕙风阁。
文姜坐在窗边,手中绣着嫁衣上的最后一只凤凰。金线银线,七彩丝,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可她的心却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
诸儿去边境已两月有余,音信全无。她遣人去问,只得到“太子一切安好,不日将归”的回复。可这“不日”是多久,无人知晓。
郑世子忽倒是常来,有时带些新奇玩意,有时与她谈诗论画。他确实博学,见识也广,与他交谈不算乏味。可文姜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什么,无法真正亲近。
“公主,”侍女轻手轻脚进来,“郑世子来了,在花园等候。”
文姜放下绣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吧。”
“这...”侍女犹豫,“世子说,他明日便要启程回郑国筹备婚事,今日是来辞行的。”
文姜一怔。明日就走?婚期定在秋后,如今已是初夏,他回郑国筹备,再来迎亲,确是时候了。
“更衣吧。”她起身。
花园中,郑世子忽负手而立,看着池中游鱼,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身,见文姜走来,眼中闪过惊艳。
今日文姜穿了一身淡绿曲裾,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玉簪,清丽脱俗。她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淡淡愁绪,更添我见犹怜之态。
“世子。”文姜敛衽为礼。
“公主不必多礼。”郑世子忽虚扶一把,温声道,“听闻公主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劳世子挂心,已无碍。”文姜垂眸,“听闻世子明日便要回国?”
“是。”郑世子忽点头,“婚期在即,需回国筹备。待一切妥当,我便来迎娶公主。”
文姜沉默。她该说些“一路顺风”、“早日归来”的客套话,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郑世子忽看着她,忽然道:“公主似乎...并不期待这场婚事。”
文姜猛地抬头:“世子何出此言?”
“公主每次见我,虽礼节周全,却总像隔着层纱。”郑世子忽苦笑,“我知公主心中有人,可既已许配于我,为何不能试着接受我?我郑忽虽不才,但会一心一意待公主,绝不负你。”
这话说得诚恳,文姜心中触动,低声道:“世子误会了。文姜既已许配世子,自会谨守妇道,相夫教子。只是...只是乍离故国,心有不舍,让世子见笑了。”
“真是如此?”郑世子忽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
文姜强笑:“自然。”
郑世子忽不再追问,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文姜:“这个,送给公主。”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成并蒂莲样式,精致温润。文姜接过,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
“这玉佩是我出生时,母后所赐,我一直随身佩戴。”郑世子忽道,“今日送给公主,权当信物。见玉如见人,愿公主见它时,能想起远方有个人,在等你。”
文姜握着玉佩,掌心一片温热。她看着郑世子忽,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意。平心而论,他待她极好,尊重,体贴,真诚。若没有诸儿,她或许真的会动心。
“谢世子。”她将玉佩小心收好,“文姜必妥善保管。”
郑世子忽笑了,如春风拂面:“公主喜欢便好。秋后我来迎你,届时郑国上下,必以国礼相迎,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文姜点头,心中却一片茫然。秋后,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就要离开齐国,离开父君,离开诸儿,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这就是她的命吗?
送走郑世子忽,文姜独自在花园中坐了许久。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出那枚并蒂莲玉佩,对着夕阳看。玉佩通透,其中似有流光,美不胜收。
并蒂莲,并蒂莲,本是夫妻恩爱、永结同心的象征。可她心中,却想着另一个人。
“公主,太子回来了!”侍女匆匆来报,声音带着喜意。
文姜猛地站起:“在哪儿?”
“刚进宫,去君上那儿复命了。听说一路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换呢。”
文姜提起裙摆就往诸儿的寝宫“东明殿”跑。跑到半路,又慢下来。她不该去的,他们该避嫌。可脚步不听使唤,还是走到了东明殿外。
殿门开着,诸儿正在沐浴更衣。隔着屏风,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文姜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文姜?”诸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疲惫。
文姜咬了咬唇,走进殿中。宫女已为诸儿换上常服,正在为他束发。两月不见,他黑了,瘦了,眼下有淡淡青影,想来是奔波劳累。
“你们都退下。”诸儿吩咐。
宫女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文姜站在原地,看着诸儿,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哥哥...辛苦了。”
诸儿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你瘦了。”
文姜眼眶一热,垂下头:“哥哥也瘦了。”
“边境苦寒,自然瘦些。”诸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可好?”
“好。”文姜点头,“郑世子忽今日来辞行,明日回国筹备婚事。”
诸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哦,他待你如何?”
“很好,温文有礼,体贴周到。”文姜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这是他送我的,说是他母后所赐,一直随身佩戴。”
诸儿接过玉佩,指尖冰凉。并蒂莲,好一个并蒂莲。他几乎要捏碎这玉佩,可最终,只是轻轻放回文姜手中。
“好好收着。”他转身,背对着她,“郑忽此人,我查过,虽有些野心,但品性不差,会是个好夫君。”
文姜怔住了。她以为诸儿会生气,会难过,会说些挽留的话。可他如此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哥哥...”她颤声唤道。
“文姜,”诸儿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累了,想歇息。你也回去吧,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常来。”
这话如冰水浇头,文姜浑身冰凉。她看着诸儿的背影,那么近,又那么远。她想问,边境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变了?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那...哥哥好生歇息。”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她的脚步声远去,诸儿才缓缓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眼中一片猩红。他何尝不想拥她入怀,告诉她他爱她,要带她走。可公子纠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若真为她好,就该祝福她,而不是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他不能毁了她。她是齐国公主,该有尊贵的身份,美满的婚姻,幸福的人生。而这些,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只有不见天日的私情,和千夫所指的骂名。
“文姜...”他低唤,声音破碎,“对不起...”
殿外,文姜没有走远,她靠在廊柱上,泪如雨下。她能听见诸儿那声“对不起”,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白了,诸儿放手了。那个说“我只要你”的诸儿,那个说“等我回来”的诸儿,终究还是放手了。
也好,这样也好。她擦干眼泪,看向天际。夕阳已沉,暮色四合,黑夜即将来临。而她的黑夜,从此刻开始,再无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