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宫阙》暄宁

7、边境生变 齐国边

　　齐国边境，军营大帐。

　　诸儿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他来到边境已两月，巡视防务是真，暗中布置也是真。这两个月，他联络了不少军中将领，也秘密招募了一批死士。他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他和文姜命运的大事。

　　“殿下。”心腹侍卫进帐，低声禀报，“人都到齐了。”

　　诸儿点头，走出大帐。帐外空地上，站着三百名黑衣死士，个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这是他这两个月暗中招募的，多是江湖亡命之徒，或是欠了人命的逃犯，只要给足钱，什么事都肯做。

　　“诸位，”诸儿扫视众人，沉声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办。事成之后，每人赏金百两，赐田宅，过往罪责一笔勾销。”

　　死士们眼中闪过贪婪的光。百两黄金，够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此事凶险，可能有去无回。”诸儿继续道，“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应下，便没有回头路。”

　　无人退出。这些亡命之徒，过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富贵险中求，他们懂。

　　“好。”诸儿眼中闪过狠厉，“三日后，郑国世子忽会从临淄返回郑国，途经‘断魂谷’。我要你们在谷中设伏，取他性命！”

　　此言一出，连那些亡命之徒都变了脸色。刺杀郑国世子，这可是天大的事，一旦败露，不仅他们性命不保，还会引发两国战争。

　　“怎么，怕了？”诸儿冷笑，“若怕，现在还可退出。”

　　一阵沉默后，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开口：“殿下，不是我等怕死。只是郑世子出行，必有护卫，且断魂谷地势虽险，但若不能一举成功，后患无穷。”

　　“这个不必担心。”诸儿淡淡道，“我会设法调开他的部分护卫。至于断魂谷，我已勘察过，此处是伏击最佳地点，两侧崖壁陡峭，只需堵住前后去路，便是瓮中捉鳖。”

　　刀疤脸犹豫道：“可郑世子一死，郑国必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追查起来...”

　　“我自有安排。”诸儿打断他，“你们只需扮作山匪，得手后立即散去，隐姓埋名。黄金和田宅，我会派人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即便事情败露，我也会一力承担，绝不牵连诸位。”

　　话说到这份上，死士们再无顾虑。刀疤脸率先跪倒：“愿为殿下效死！”

　　其余人纷纷跪倒：“愿为殿下效死！”

　　诸儿看着这些亡命之徒，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为了文姜，他愿意堕入地狱，愿意背负千古骂名。郑世子忽必须死，文姜不能嫁给他。

　　是夜，诸儿独坐帐中，对着烛火出神。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文姜幼时习字所书，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认真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是他教她的第一首诗。那时她八岁，他十二岁，她歪着头问：“哥哥，‘悠悠我心’是什么意思？”

　　他笑着揉她的发：“就是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怎么都忘不掉。”

　　“那哥哥心里有悠悠想着的人吗？”

　　“有啊。”他那时说，“就是文姜。”

　　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扑进他怀里：“文姜心里也悠悠想着哥哥！”

　　童言无忌，却一语成谶。这些年，他心里悠悠想着的，始终只有她一人。

　　帐帘掀动，一个身影闪入。诸儿抬眼，是公子纠。

　　“二兄？”诸儿蹙眉，“你怎么来了？”

　　公子纠一身风尘，显然赶了远路。他在诸儿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道：“我来救你。”

　　“救我？”诸儿冷笑，“二兄此话何意？”

　　“断魂谷，三百死士，刺杀郑世子忽。”公子纠缓缓道出，看着诸儿骤变的脸色，“诸儿，你疯了。”

　　诸儿猛地站起，手按剑柄：“你如何知道？”

　　“这你不必管。”公子纠也站起身，与他对视，“我只问你，此事若成，你以为能瞒天过海？郑国世子死在齐国境内，郑国岂会善罢甘休？父君必会严查，到时查出是你所为，你这太子之位还保得住吗？你的性命还保得住吗？”

　　“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公子纠厉声打断，“诸儿，你聪明一世，怎么在文姜的事上如此糊涂！是，你爱她，可她是齐国公主，是你名义上的妹妹！你们不可能在一起，永远不可能！”

　　“她不是我妹妹！”诸儿低吼，“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可天下人都以为她是！”公子纠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醒醒吧，诸儿！即便你杀了郑忽，文姜就能嫁给你吗？不可能！父君会将她嫁给别人，鲁侯、宋公，或者随便哪个诸侯！你杀得完吗？”

　　诸儿颓然坐下，双手掩面：“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公子纠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诸儿，你是我弟弟，我虽不服你为太子，但也不愿看你自毁前程。听我一句劝，放手吧。文姜嫁给郑忽，未必不幸福。郑忽此人，我查过，虽有些野心，但对文姜是真心。你若真为她好，就该祝福她，而不是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诸儿沉默。公子纠的话，字字如刀，刺破他最后的幻想。是啊，即便杀了郑忽，文姜也不可能嫁给他。父君不会允许，朝臣不会允许，天下人不会允许。

　　“可我不甘心...”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不甘心也得甘心。”公子纠拍拍他的肩，“诸儿，你是太子，是齐国未来的国君。你的肩上，担着齐国的江山社稷，担着万千黎民的生计。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不值得？诸儿问自己。若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值得”。可现在，看着公子纠凝重的脸色，想起边境将士期盼的眼神，想起父君日渐苍老的面容...他动摇了。

　　“那三百死士...”他哑声道。

　　“我已替你处理了。”公子纠道，“每人给了银钱，遣散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会替你瞒下。但诸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你再犯糊涂，不用父君动手，我第一个不饶你。”

　　诸儿抬头，看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公子纠眼中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担忧。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二哥。

　　“为什么帮我？”他问。

　　公子纠笑了笑，有些苦涩：“因为我不想看到齐国因内斗而衰败。诸儿，我承认，我想当国君，但我更想齐国强盛。若你因私情毁了自己，毁了齐国，我便是得了这君位，又有何意义？”

　　诸儿怔住了。他一直以为公子纠是竞争对手，是敌人，却原来，这个二哥心中，有着比他更广阔的家国天下。

　　“二兄...”他喉头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多说。”公子纠起身，“边境巡视结束，你就回临淄。文姜的婚事，不要再插手。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说罢，公子纠转身出帐，消失在夜色中。

　　诸儿独坐帐中，对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无眠。天亮时，他走出大帐，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对侍卫道，“整顿行装，三日后，回临淄。”

　　“是！”

　　诸儿望着临淄方向，心中一片苍凉。文姜，对不起，哥哥终究...还是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