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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及笄之礼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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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齐宫太庙。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文姜穿着那身玄金礼服,在赞者引导下,缓缓步入太庙。她梳着高髻,簪着父君亲赐的玉笄,眉间点了花钿,妆容精致,美得不可方物。
观礼席上,各国使臣、齐国公卿无不屏息。早有传闻齐国公主有倾国之貌,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郑国世子忽坐在贵宾席首位,目不转睛地看着文姜,眼中满是惊艳。
齐釐公坐于主位,看着女儿步步走来,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从小聪慧,最得他欢心。可他也知道,她与诸儿感情太深,深到已超出兄妹之情。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在她及笄之日,为她定下婚事,断了诸儿的念想。
“跪——”赞者高唱。
文姜跪在祖宗牌位前,垂眸听赞者念诵祝词。她能感觉到诸儿的目光,如影随形,灼热得让她心颤。可她不能看他,不能有任何失仪。
祝词毕,齐釐公起身,走到文姜面前,亲手为她取下玉笄,换上象征成人的金簪。这是及笄礼最重要的一环,表示少女已成年,可论婚嫁。
“吾儿文姜,今日及笄,成人立事。”齐釐公声音洪亮,“为父为你择一良婿,郑国世子忽,年少英武,才德兼备,可堪良配。今日,为父便将你许配于他,择吉日成婚!”
话音落下,太庙中寂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郑世子忽起身,向齐釐公行礼:“谢君上厚爱,忽定不负公主。”
文姜跪在那里,浑身冰凉。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父君宣布,仍是如坠冰窟。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诸儿。
诸儿站在齐釐公身侧,脸色苍白,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他看着文姜,眼中是绝望,是不甘,是铺天盖地的痛楚。
文姜对他轻轻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着哀求。她在求他,求他不要冲动,求他顾全大局。
诸儿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他上前一步,向齐釐公行礼:“恭贺父君,恭贺妹妹。”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真心为妹妹高兴。只有文姜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颤抖与破碎。
礼成,宴席开始。文姜坐在女宾席首位,面对满案珍馐,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诸儿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郑世子忽的注视,还有在场所有人的打量。她像一个精致的偶人,微笑,颔首,举杯,说着得体的话,可灵魂早已抽离。
宴至中途,文姜借口更衣,离席而出。她走到太庙后的花园,寻了处僻静角落,终于支撑不住,扶着梅树呕吐起来。早上什么都没吃,吐出的只有酸水,和满心苦涩。
“公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文姜一惊,回头见是郑世子忽。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几步之外,关切地看着她。
“世子。”文姜忙用帕子拭嘴,勉强行礼。
“公主不必多礼。”郑世子忽上前,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可是身子不适?”
“无碍,只是有些胸闷。”文姜接过帕子,没有用。
郑世子忽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轻声道:“公主若不嫌弃,可唤我子忽。你既已许配于我,便不必如此生分。”
文姜垂眸:“礼不可废。”
郑世子忽沉默片刻,道:“公主似乎...并不欢喜这门婚事。”
文姜心中一紧,强笑道:“世子说笑了。能嫁与世子,是文姜之幸。”
“是吗?”郑世子忽看着她,目光如炬,“可我从公主眼中,看不到丝毫欢喜。公主心中,可是另有其人?”
文姜猛地抬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郑世子忽年约二十,相貌英挺,眼神清明,不像是无理取闹之人。可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让她不知如何回答。
“世子多虑了。”她别过脸,“文姜只是...舍不得故国,舍不得父君。”
郑世子忽笑了:“公主孝心可嘉。不过公主放心,郑国与齐国相邻,公主若思念故国,随时可回来省亲。我也会善待公主,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说得诚恳,文姜心中微动,抬眼看他:“世子为何愿娶我?只因我是齐国公主?”
“自然不是。”郑世子忽坦然道,“我仰慕公主才名已久,去岁在鲁国宴席上,曾见公主诗作,清丽脱俗,心向往之。此次求亲,是我向父君恳求多次,才得应允。能娶到公主,是子忽之幸。”
文姜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位以勇武著称的郑国世子,竟读过她的诗,还因此倾心。这比那些因她美貌、因她身份而来求亲的人,似乎多了几分真心。
“世子...”她不知该说什么。
郑世子忽却道:“公主不必现在答复。你我婚期定在秋后,还有数月时间。子忽会留在临淄,若公主愿意,我可常来拜会,你我多多了解。”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留下文姜一人站在梅树下,心乱如麻。
回到宴席,文姜发现诸儿不在位上。她心中不安,寻了个借口离席,遣侍女去寻。侍女很快回来,悄声道:“公主,太子殿下在‘望月台’,像是喝多了...”
文姜心一沉,望月台是宫中最高的楼台,可俯瞰整个临淄。诸儿心情不好时,常去那里。及笄礼这样重要的场合,他中途离席,还喝多了酒,若被有心人看见...
“我去看看。”文姜起身,对身旁的齐国夫人道,“母后,儿臣有些不适,想先回宫歇息。”
齐国夫人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点头应允。文姜匆匆离席,向望月台而去。
望月台上,诸儿凭栏而立,手中拎着一壶酒,已喝了大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背影孤寂。
“哥哥。”文姜走上高台,从他手中拿过酒壶,“别喝了。”
诸儿回头看她,眼中醉意朦胧,却清醒得可怕:“文姜,你来了...今日及笄,我的妹妹长大了,要嫁人了...”
“哥哥,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文姜扶住他。
诸儿却推开她,苦笑道:“我没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文姜,你可知道,看着你跪在那里,听父君将你许给别人,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别说了。”文姜泪水滑落,“哥哥,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诸儿抓住她的肩,眼中满是血丝,“我爱你,文姜,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从你十二岁那年,我看着你在桃花树下跳舞,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完了...”
“哥哥!”文姜捂住他的嘴,惊慌地看向四周。幸好夜深,望月台上只有他们二人。
诸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烫:“文姜,跟我走,就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不行。”文姜摇头,泪如雨下,“哥哥,我是齐国公主,你是齐国太子。我们走了,齐国怎么办?父君怎么办?”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诸儿低吼,“我只知道,没有你,我要这太子之位何用?要这江山何用?”
“可我要你活着!”文姜也提高了声音,“哥哥,你若为我放弃一切,公子纠会放过你吗?朝中大臣会放过你吗?到时候,我们谁都活不了!”
诸儿怔住了,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忽然笑了,笑声凄凉:“是啊,我连带你走的能力都没有...文姜,你说得对,我是个懦夫,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不,不是的。”文姜抱住他,“哥哥,你是我心中最勇敢的人。只是...我们有我们的责任。你是太子,要继承齐国大业。我是公主,要为齐国尽一份力。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命...”
诸儿紧紧回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两人在月下相拥,泪水交融,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不知过了多久,诸儿松开她,为她擦去泪水,柔声道:“回去吧,出来久了,会惹人怀疑。”
文姜点头,却舍不得离开。此一别,再见不知何时。婚期在秋后,她还能在宫中待几个月,可有了婚约,她与诸儿更要避嫌,怕是连见面都难了。
“哥哥,”她轻声道,“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你的太子。将来...做一个好国君。”
诸儿红着眼眶点头:“你也是。嫁去郑国,要好好的。若那郑忽敢欺负你,我定率兵踏平郑国。”
最后一句说得狠厉,文姜却笑了,又流下泪来。她知道,诸儿是说真的。若有朝一日她在郑国受委屈,他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她讨回公道。
“我走了。”文姜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诸儿站在高台上,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很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文姜...”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在夜风里。
月凉如水,照着这对苦命鸳鸯,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中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叫伦常,叫礼法,叫家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