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宫阙》暄宁

17、夜探郑宫 一月后

　　一月后，郑国新郑。

　　文姜的身子已好了许多，能下床走动了。孩子很健康，乳母喂养得精心，小脸一天天圆润起来。郑世子忽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妻儿，朝政都搬到蕙兰苑处理。

　　这日深夜，文姜被孩子的啼哭声惊醒。乳母忙抱起孩子哄，可孩子哭闹不止。文姜接过孩子，轻拍着，在房中踱步。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落叶。文姜并未在意，可怀中的孩子忽然停止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窗外。

　　“什么人？”外间侍卫的喝问声响起。

　　紧接着是打斗声，短暂而急促，随即归于寂静。文姜心中一紧，抱紧孩子，退到内室。她想起郑世子忽的嘱咐，若遇危险，内室有密道可通宫外。

　　“文姜。”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文姜浑身一震，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刻在骨子里，梦里见过千百回。

　　“哥哥...”她喃喃道，不敢相信。

　　诸儿扯下面巾，露出消瘦却依旧俊美的脸。他看着她，目光贪婪而痛苦，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又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我来接你了。”他哑声道，向她伸出手。

　　文姜抱着孩子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侍卫...”

　　“解决了。”诸儿淡淡道，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眼神一暗，“这就是...你和郑忽的孩子？”

　　文姜将孩子抱得更紧：“你想做什么？”

　　“带你走。”诸儿上前一步，“文姜，跟我回齐国。郑忽保护不了你，他能让你死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只有在我身边，你才安全。”

　　“你疯了！”文姜摇头，“我是郑国世子妃，是郑忽的妻子，是捷儿的母亲。我不会跟你走。”

　　“妻子？母亲？”诸儿笑了，笑容凄凉，“文姜，你本该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是郑忽，是父君，是这该死的世道，拆散了我们。但现在不同了，我是齐君，我想娶谁就娶谁，想带走谁就带走谁。郑忽若敢拦，我就灭了他郑国！”

　　“你...”文姜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心中涌起恐惧。这不是她认识的诸儿，不是那个温柔待她的哥哥。这是一个被权力和仇恨吞噬的怪物。

　　“哥哥，你醒醒。”她试图唤醒他，“我已经嫁人了，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我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你放手吧，好好做你的齐君，娶一个贤德的王后，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忘了我，好不好？”

　　“不好。”诸儿摇头，眼中泛起血丝，“我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文姜，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收到你死讯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去死。后来知道你活着的消息，我又活过来了。可一想到你在郑忽身边，在他怀里，为他生儿育女，我又恨不得毁了这一切。”

　　他一步步逼近，文姜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跟我走，文姜。”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发誓，我会对你比郑忽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会立你为后，让我们的孩子做太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别离开我。”

　　文姜别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哥哥，你若真为我好，就该离开。若被人发现你夜闯郑宫，两国必起战事。到时候生灵涂炭，你我都将是千古罪人。”

　　“我不在乎！”诸儿低吼，抓住她的手腕，“我只要你！什么两国，什么生灵，我都不在乎！文姜，别逼我用强。”

　　“你想怎样？”文姜冷静下来，看着他，“杀了我？还是杀了我怀中的孩子？”

　　诸儿手一颤，看向她怀中的婴儿。孩子正睁着大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安静得诡异。这是文姜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若他伤了这孩子，文姜会恨他一辈子。

　　“我不会伤害他。”诸儿松开手，声音疲惫，“文姜，我只是...太想你了。这几个月，我夜夜梦见你，梦见你出嫁那日，梦见你倒在血泊里。我快疯了，真的快疯了。”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露出深沉的痛苦。文姜看着他，心中一酸。她何尝不想他？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那个在桃花树下对她笑的少年，想起那个说要造大船带她游历的哥哥。可那些，都过去了。

　　“哥哥，你走吧。”她柔声道，眼中含泪，“就当今晚没见过我。回齐国去，好好做你的国君。文姜...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郑国世子妃。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诸儿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到此为止？文姜，你真狠心。可我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他上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霸道而绝望，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和深入骨髓的思念。文姜瞪大了眼，想推开他，可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被他牢牢扣住。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熟悉的，陌生的，让她浑身发颤。

　　一吻结束，诸儿抵着她的额头，□□：“文姜，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我会回来接你，光明正大地接你。等着我。”

　　说罢，他松开她，深深看了她一眼，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文姜瘫坐在地，怀中孩子忽然放声大哭，仿佛感受到母亲的心乱。她抱着孩子，将脸埋进襁褓，无声痛哭。

　　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中却一片冰凉。她知道，诸儿不会罢休。他说的“回来接你”，不是情话，是誓言，是预告。齐国与郑国之间，必有一战。而她，将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世子忽冲进来，见她坐在地上，大惊失色：“文姜！你怎么了？”

　　他扶起她，上下查看：“我听到打斗声赶来，侍卫都被打晕了。可有受伤？孩子呢？”

　　“我没事，孩子也没事。”文姜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郑世子忽察觉到她的异样，捧起她的脸，看见她红肿的唇，眼神一暗：“谁来过？”

　　文姜沉默。她不能说，说了就是两国开战。可她也不愿骗他。

　　郑世子忽已明白了。他松开手，转身，一拳砸在墙上，手背渗出血丝。许久，他哑声道：“是齐襄公，对不对？”

　　文姜垂眸，算是默认。

　　郑世子忽苦笑：“他还是不肯放过你。文姜，告诉我，你想跟他走吗？若你想，我...我放你自由。”

　　“你说什么？”文姜震惊抬头。

　　“我说，我放你自由。”郑世子忽转身，眼中满是痛楚，“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他。嫁给我，是为国，是为父命，不是为你本心。若你想跟他走，我不拦你。孩子...你若想带走，也可以。只求你...偶尔能回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文姜看着他，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这个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此刻却说要放她自由。他眼中有泪，有不舍，有绝望，却没有怨恨。

　　“傻子。”她上前，轻轻抱住他，“我已是你的妻，捷儿的娘。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郑世子忽浑身一颤，紧紧回抱住她：“文姜...”

　　“子忽，对不起。”文姜靠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心里还有别人。但请你相信我，我会试着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给我时间，好吗？”

　　郑世子忽点头，哽咽道：“好，多久都等。文姜，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求。”

　　二人相拥，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静谧而温馨。可文姜心中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诸儿不会罢休，战争迟早会来。而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站在丈夫这边，与兄长兵戎相见？还是随兄长而去，背弃丈夫和孩子？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锥心之痛。文姜闭上眼，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