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宫阙》暄宁

16、 绝处逢生 郑国，

　　郑国，新郑，蕙兰苑。

　　文姜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不断下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一点微光。她想朝那光游去，可身体沉重，怎么也动不了。

　　“文姜...文姜...”有人在唤她，声音温柔而悲伤，是子忽。

　　她想应，可发不出声音。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熟悉而遥远：“文姜，回来...”

　　是哥哥。

　　不，她回不去了。她已经死了，为了孩子，死了。这样也好，一了百了，再不用在兄长与丈夫之间为难，再不用在思念与愧疚中煎熬。

　　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痛？痛到连魂魄都在颤抖。

　　“世子妃有心跳了！”一个惊喜的声音炸开在耳边。

　　文姜感到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重重压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晃动的烛光和一张张模糊的脸。

　　“文姜！文姜你醒了！”郑世子忽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太医！太医快看看！”

　　太医手忙脚乱地上前诊脉，片刻后惊喜道：“奇迹！真是奇迹！世子妃的心跳恢复了！”

　　文姜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死？她还活着？可明明...明明她看见自己的身体飘起来，看见子忽抱着她痛哭，看见稳婆抱着一个婴儿...

　　“孩子...”她嘶哑开口，声音微弱。

　　郑世子忽忙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边：“在这里，我们的孩子，你看，他多像你。”

　　文姜侧头，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触婴儿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是男孩，我给他取名‘捷’，愿他一生顺遂。”郑世子忽哽咽道，“文姜，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给我们生了这么可爱的孩子。”

　　文姜看着他憔悴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未曾合眼。她心中一酸，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郑世子忽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文姜，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文姜点头，泪水滑落。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她死，是要她好好活下去，做郑忽的妻子，做捷儿的母亲，忘记过去，开始新生。

　　“我想看看孩子。”她说。

　　乳母将孩子抱到她怀中。文姜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心中涌起奇异的暖流。这是她的孩子，从她身体里孕育的生命。她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柔声道：“捷儿，娘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郑世子忽看着这一幕，眼中含泪，脸上却满是幸福的笑。他俯身，轻轻拥抱妻子和孩子，像是拥抱着全世界。

　　消息传开，郑宫上下欢腾。都说世子妃吉人天相，死而复生，是上天庇佑，郑国之福。郑国君与夫人亲自来看望，赏赐无数，又命太医日夜值守，务必调养好文姜的身子。

　　而这一切，远在齐国的诸儿，一无所知。他收到的急报只有“郑国世子妃文姜，于九月十五，因难产薨逝”，却不知后面还有“次日奇迹复生”。

　　诸儿已沉浸在疯狂的仇恨中，整日忙于调兵遣将，筹备伐郑。他不再上朝，不见大臣，只与心腹将领密谋。公子纠、公子小白几次劝谏，都被他赶出宫去。

　　“君上，臣查到一事。”这日，心腹侍卫长进殿禀报。

　　诸儿正在擦拭佩剑，头也不抬：“说。”

　　“郑国那边有密报，说...说世子妃并未薨逝，只是昏迷三日，后又醒来了。”侍卫长小心翼翼道。

　　诸儿擦剑的手一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密报说，世子妃确实难产，一度气息全无，但次日清晨，又恢复了心跳。如今已醒来，母子平安。”侍卫长递上密报。

　　诸儿夺过密报，颤抖着看完，脸上神色变幻，先是狂喜，随即是震怒，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杀意。

　　“好，好得很。”他冷笑，将密报撕得粉碎，“郑忽，你竟敢骗寡人！你以为文姜没死，寡人就会放过你？不，你更该死！你让她受苦，让她差点死去，你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君上，那伐郑之事...”侍卫长试探道。

　　“照旧。”诸儿一字一句道，“而且要快。寡人要亲自去郑国，接文姜回来。谁敢拦，杀无赦。”

　　“可是君上，世子妃如今是郑忽的妻子，郑国世子的母亲。她...她会跟您回来吗？”侍卫长斗胆问道。

　　诸儿眼神一暗，随即又亮起疯狂的光：“她会。只要寡人杀了郑忽，灭了郑国，她就是寡人的。她会明白，这世上只有寡人能保护她，只有寡人配得上她。”

　　侍卫长心中一寒，不敢再言。他知道，君上已入魔障，谁也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