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27、家人的撮合

　　“时荞园”之后，苏一荞觉得日子过得快了。不是那种忙到脚不沾地的快，是那种每天都有盼头的快。早上起来去园子里摘几片罗勒、掐一把薄荷，中午用来做菜，晚上泡茶喝。自己种的跟外面买的确实不一样。罗勒的香味更浓，薄荷的回甘更长，连番茄都比以前甜。陆时晏每天帮她浇水、施肥、除草，她负责摘菜、做饭、想新菜。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七月最后一天，婆婆打电话来，说周末两家一起吃个饭。苏一荞愣了一下：“两家？”“嗯，你妈那边我也叫了。好久没聚了，一起吃顿饭。”苏一荞想说不用那么麻烦，但婆婆已经挂了电话。
　　她把这件事告诉陆时晏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篱笆。“我妈说的？”“嗯。说两家一起吃个饭。”“那就吃。”他继续修篱笆，头也不抬。苏一荞看着他，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但没说。
　　周末那天，苏一荞起了个大早。去园子里摘了新鲜蔬菜，又去农家乐拿了几样提前备好的菜。婆婆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苏一荞想帮忙，被推出来：“今天你是客人，坐着。”
　　“妈，我天天在这吃饭，怎么成客人了？”婆婆笑了：“今天是请你妈来吃饭，你是陪客。”苏一荞哭笑不得，被按在椅子上。
　　十一点，朱秀英到了。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苏一荞愣了一下，她妈上次穿裙子还是她爸在世的时候。“妈，你今天真好看。”朱秀英脸有点红：“别贫。”陆时晏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妈”，朱秀英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最近热，吃得少。”朱秀英皱了皱眉：“一荞，你是不是没给他好好做饭？”苏一荞冤枉：“他自己要减肥。”陆时晏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要减肥。”“那你为什么吃得少？”“天热，没胃口。”“没胃口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朱秀英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给你带了点酱牛肉，开胃的。”陆时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朱秀英摆摆手：“谢什么，你多吃点就行。”
　　苏一荞站在旁边，看着她妈和陆时晏，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妈什么时候跟陆时晏这么熟了？她看了一眼婆婆，婆婆正在偷笑，冲她眨了眨眼。
　　十二点，公公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看见朱秀英，点了点头：“来了？”“来了。”就两个字，但苏一荞注意到公公的语气比平时温和。
　　菜上齐了，六个人围坐一桌。婆婆给每个人倒了饮料，举起杯子：“来，先喝一个。好久没聚了，今天高兴。”大家碰了杯，开始吃饭。苏一荞夹了一块红烧肉，婆婆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朱秀英吃了两口，点点头：“嫂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哪里哪里，比不上你开面馆的。”两个女人互相客气，苏一荞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开口：“一荞啊，你跟时晏结婚也快半年了吧？”苏一荞筷子停了一下：“嗯，快了。”“时间过得真快。”婆婆感慨，“一转眼，时晏都娶媳妇了。”朱秀英接话：“是啊，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你哪里老了？”婆婆笑了，“你还年轻着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也该考虑下一步了。”苏一荞愣了一下：“什么下一步？”婆婆看了一眼陆时晏，又看了一眼她，笑眯眯的：“孩子啊。你们结婚快半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苏一荞差点被汤呛到。她放下碗，不知道该看哪里。朱秀英在旁边附和：“是啊，趁我们还能动，帮你们带带。再过几年，想带都带不动了。”
　　苏一荞的脸红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时晏，他正在夹菜，表情很平静，像没听见一样。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怎么了？”“你妈说生孩子的事。”他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朱秀英，然后看着她：“听你的。”
　　苏一荞愣住了。听她的？什么叫听她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听她的？她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婆婆和朱秀英对视一眼，都笑了。“看看，时晏多会说话。”“一荞有福气。”苏一荞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不过说真的，”婆婆继续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时晏三十二，一荞也二十八了。再晚几年，对身体不好。”朱秀英点头：“是啊，趁年轻，恢复也快。”苏一荞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她妈怎么跟婆婆一唱一和的？以前她妈从来不催她，现在倒好，跟婆婆联手了。
　　“一荞，你怎么看？”婆婆看着她。苏一荞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婆婆笑眯眯的，朱秀英一脸期待，公公低头吃饭但耳朵竖着，陆时晏也在看她，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她张了张嘴，“我觉得……现在店里太忙了，没时间。”婆婆摆手：“忙什么忙？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你该开店开店，该做饭做饭。”朱秀英也点头：“是啊，我也可以帮忙。面馆让你李叔看着就行。”
　　苏一荞愣了一下。李叔？她妈什么时候跟李叔这么熟了？上次来吃饭的时候说漏嘴，这次直接让人看店了。她看着朱秀英，朱秀英脸有点红，但没回避。
　　“妈，你跟李叔……”苏一荞试探着问。朱秀英瞪了她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苏一荞噎住了。她妈说她小孩？她都结婚了，还是小孩？婆婆在旁边笑：“你妈的事你少管，你管好自己就行。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一荞觉得今天的饭没法吃了。她转头看陆时晏，用眼神求救。他接收到了，放下筷子，看着两位妈妈。“妈，一荞现在忙，等她不忙了再说。”
　　“什么叫不忙了？”婆婆不满意，“开店什么时候都能开，生孩子可不能等。”朱秀英也点头：“是啊，你们现在条件也好了，园子也有了，店也开起来了，还等什么？”
　　苏一荞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她们说得都对。条件确实好了，店确实开起来了，园子也有了。但她还没准备好。她从来没想过生孩子的事。以前在上海，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不用想。现在忽然被摆在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
　　“我……”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婆婆忽然笑了，“不逼你们。就是提醒一下，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朱秀英也笑了：“是啊，我们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苏一荞松了一口气，但脸还是红的。
　　吃完饭，苏一荞帮婆婆收拾碗筷，陆时晏在院子里陪朱秀英喝茶。她透过厨房窗户往外看，看见她妈正在跟陆时晏说话，表情很认真，不知道在说什么。陆时晏坐得很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看什么呢？”婆婆凑过来。苏一荞赶紧转过头：“没什么。”
　　婆婆笑了：“你妈在跟时晏说你的糗事呢。”苏一荞愣住了：“什么糗事？”“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时候不爱吃饭，瘦得像豆芽菜。你妈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后来你爱上做饭了，整天待在厨房里不出来。”
　　苏一荞的耳朵红了。她妈怎么什么都说。
　　“一荞啊。”婆婆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嗯？”
　　“时晏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她看着苏一荞，“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活了五十多年，看得出来。”
　　苏一荞没说话，低头洗碗。
　　“刚才说生孩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什么时候要都行，我不催。”
　　苏一荞抬起头，看着婆婆。婆婆的眼睛很亮，很暖，跟她儿子一模一样。“妈，我不是不想要。我就是……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婆婆笑了，“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不急。”
　　苏一荞点点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在水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透过窗户往外看，看见陆时晏正端着杯子喝茶，她妈在旁边说什么，他认真地听。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下午两点，朱秀英要走了。苏一荞送她到院门口。“妈，你刚才跟陆时晏说什么？”朱秀英看了她一眼：“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什么了？”“说你小时候不爱吃饭，瘦得像豆芽菜。说他以后要多做点好吃的，把你养胖。”苏一荞噎住了：“你怎么什么都说？”
　　朱秀英笑了：“他是我女婿，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顿了顿，“一荞，他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苏一荞没说话。“你以前在上海，谈过恋爱吗？”“没有。”“为什么？”“没遇到合适的。”“那现在遇到了？”
　　苏一荞看着她妈，点了点头。朱秀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就好好过。孩子的事，不急。你们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苏一荞点点头。朱秀英上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苏一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站了好一会儿。
　　“走了？”陆时晏走到她旁边。“嗯。”“说什么了？”“说你以后要多做点好吃的，把我养胖。”
　　他看了她一眼：“行。”
　　苏一荞笑了。两个人往院子里走，走到石榴树旁边，她忽然停下来。“陆时晏。”“嗯？”“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妈说生孩子的事。你说‘听我的’，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亮。“是认真的。”
　　“你不想要孩子吗？”
　　“想。”
　　苏一荞愣了一下。“那为什么说听我的？”
　　他想了想。“因为是你生。你受罪，不是我。所以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苏一荞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逼回去。“那如果我一直不想要呢？”
　　“那就不要。”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有你够了。”
　　苏一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又擦掉，但擦不完。“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她声音哑哑的。“实话。”他说。
　　她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他的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陆时晏。”“嗯。”“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谢你说听我的。是谢你……什么都替我着想。”
　　他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石榴果已经长大了，青绿色的，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弯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一荞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刚才饭桌上，他说“听我的”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很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听出来了，那不是敷衍，不是推脱，是真的把决定权交给她。她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他不会催，不会逼，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陆时晏。”“嗯？”“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像谁比较好？”
　　他想了想。“像你。”
　　“为什么？”
　　“好看。”
　　苏一荞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那性格呢？”
　　“像我。”
　　“为什么？”
　　“稳重。”
　　苏一荞笑出声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很亮。
　　“你哪里稳重了？”她说，“你昨天还把我的盐罐子打翻了。”
　　“那是意外。”
　　“你前天还把糖当成盐放进菜里了。”
　　“那也是意外。”
　　“你大前天还把洗洁精当成油倒进锅里了。”
　　他沉默了。苏一荞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人，做饭不行，种地倒是挺厉害的。”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做饭厉害就行了。我负责种地，你负责做饭。孩子负责吃。”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又捂住嘴，怕婆婆听见。“你怎么连孩子的事都想好了？”
　　“随便想想。”
　　“那你多想想。”
　　“好。”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旁边，抱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苏一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有一个人，把决定权交给她，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把她的害怕、她的犹豫、她的没准备好都放在心上。够了。
　　晚上，苏一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老婆。听了一遍。老婆。又听了一遍。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他妈妈和我妈妈催我们生孩子。他说听我的。我问他，如果我一直不想要呢。他说，那就不要。有你够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像他的孩子。话少，但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打完，她看着这行字，脸红了。赶紧删掉，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翘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