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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陆时晏的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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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天之后,苏一荞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不是那种满血复活的活,是那种慢慢回血的活。像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十充到百分之六十,够用了,但还没满。那天她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躺着。陆时晏真的哪儿都没去,就陪着她。早上给她煮了面条,中午炒了蛋炒饭,晚上熬了粥。三顿饭,全是素的,但每一顿都吃得她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她去农家乐,发现院子变了。花浇过了,草拔过了,地里的菜也收了一批,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筐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角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问他,她知道是他做的。他趁她休息那天,一个人来把所有的活都干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一荞开始调整节奏。每天只接两桌,上午一桌,下午一桌,晚上不接。预约排到明年一月的,她一个个打电话道歉,说忙不过来,请他们谅解。大部分人都理解,有个阿姨在电话里说:“姑娘,你慢慢来,不着急。好饭不怕晚。”苏一荞挂了电话,笑了好久。
二十四节气宴也在慢慢推进。夏至那场她做了鸡汤面,用园区养的土鸡熬了一整个上午,汤色金黄,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爽滑。配了四样小菜:凉拌黄瓜、糖渍番茄、酱牛肉、腌萝卜。客人吃完,汤都喝干了。小暑那场她做了荷叶粥,用新鲜荷叶煮的粥,碧绿清香,配着莲子、菱角、藕带,全是夏天的味道。客人说像是坐在荷塘边吃饭。她听了,高兴了一整天。
那天是大暑,一年里最热的时候。苏一荞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汗把衣服湿透了两遍。客人走了之后,她坐在院子里吹风,陆时晏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
“喝点,解暑。”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刚好。
“陆时晏。”“嗯?”“今天几号了?”“七月二十三。”大暑。夏天快要过去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花已经谢了,结了一树青绿色的小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园区,最近忙不忙?”“还行。”“那你下午有事吗?”“没有。怎么了?”“我想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看什么?”“看你种的东西。你天天给我送菜,我还没去过你的地呢。”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院门,陆时晏推出三轮车。苏一荞跳上车斗,他骑着车往镇东头去。七月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人皮肤发疼。但风吹过来还是热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上了玉米,绿油油的,一尺来高。
到了园区门口,陆时晏把三轮车停好,带着她往里走。园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大片一大片的试验田,种着各种各样的作物。有玉米、有水稻、有大豆、有蔬菜。田边立着牌子,上面写着品种名称、种植日期、试验目的。她蹲下来看一块牌子,“抗倒伏玉米新品种试验”,旁边的玉米确实比普通的矮一截,但茎秆粗壮,叶子墨绿。
“这些全是你种的?”她问。“不全是。我负责技术指导,具体种植有农户。”他顿了顿,“但有一块地,是我自己种的。”
苏一荞愣了一下:“哪块?”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穿过一片试验田,绕过一个大棚,来到一个角落。
然后她停住了。
那是一块不大的地,大概只有两分,但收拾得极其整齐。一垄一垄的,分成了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种着不同的东西。她走近看,第一垄是罗勒,绿油油的,散发着浓烈的香味。第二垄是迷迭香,细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第三垄是百里香,第四垄是薄荷,第五垄是紫苏,第六垄是香菜,第七垄是小葱,第八垄是蒜苗。全是香料。她一个一个地看,罗勒、迷迭香、百里香、薄荷、紫苏、香菜、小葱、蒜苗,还有欧芹、莳萝、鼠尾草、牛至。十几种香料,整整齐齐地种在那里,每一垄前面都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名字。
她蹲下来,摸了摸罗勒的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香的,浓烈的、霸道的香。她又摸了摸迷迭香,松木般的清香。薄荷,凉凉的、提神的香。紫苏,特殊的、让人安心的香。每一种都是她做菜常用的,每一种都是她跟他说过的。
“这是……”她站起来,看着他。
“给你的。”他说。
苏一荞愣住了。他指了指旁边几垄地:“那边是蔬菜。樱桃番茄、水果黄瓜、迷你胡萝卜、彩色甜椒。都是你菜谱里用过的。”
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边确实种着蔬菜,樱桃番茄已经红了,一颗一颗像小灯笼。水果黄瓜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迷你胡萝卜露出橙红色的小脑袋,彩色甜椒有红的、黄的、紫的。
“还有那边,”他又指了指更远处,“是试验田。我在试几个新品种,如果成功了,明年你就能用上了。”
苏一荞站在那块地前面,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说的“你只需要做好你擅长的,其他的交给我”。她以为他说的是帮忙洗菜、切菜、递盘子。原来不是。原来他说的是这个。他给她种了一片地。不是家里那块菜地,是专门按照她的菜谱种的。罗勒、迷迭香、百里香、薄荷、紫苏、香菜、小葱、蒜苗,全是为她种的。樱桃番茄、水果黄瓜、迷你胡萝卜、彩色甜椒,全是为她种的。
“你什么时候种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开始做二十四节气宴的时候。”
“两个多月了?”
“嗯。有些长得快,已经收了两茬了。罗勒和薄荷长得最好,你随时可以用。”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小木牌。上面的字她认识,是他的笔迹。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那块“一荞私房”的木牌一样,跟那张“只给你种的”纸条一样。
“你为什么……”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过,想做二十四节气宴,需要很多香料。”他站在她旁边,“外面买的,不放心。自己种的,你用得安心。”
苏一荞蹲在地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土里。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风迷眼了。”
“七月天。”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怎么什么都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你都记得。我想种的菜,我想用的香料,我想做的菜。你都记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香料,红彤彤的番茄,翠绿的黄瓜。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泪,都值了。不是因为这片地,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种这片地。
“陆时晏。”“嗯?”“这是你给我的?”“嗯。”“是送给我的?”“是。”“那它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实验田。”
“不好听。”她说,“换个名字。”
“你取。”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小木牌。罗勒、迷迭香、百里香、薄荷、紫苏。每一个都是她熟悉的名字,每一种都是她喜欢的味道。她站起来,看着他。“叫‘荞时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苏一荞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她命名为“荞时园”的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热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罗勒和迷迭香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富足过。
“陆时晏。”“嗯?”“以后我每天来浇水。”
“不用,我浇。”
“那我来拔草。”
“也不用,我拔。”
“那我干什么?”
他看着她。“你负责用它们做好吃的。”
苏一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好。”
两个人在那块地旁边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苏一荞蹲下来,摘了几片罗勒叶子,又摘了几枝迷迭香,放在手心里,闻了又闻。
“今晚我给你做一道新菜。”她说。“什么菜?”“罗勒炒鸡蛋,迷迭香烤土豆。”“好。”“再用薄荷泡一壶茶。”“好。”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香料递给他。“拿着,回去做饭。”他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香。”“当然香,你种的。”
两个人往回走。苏一荞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握紧了,十指交扣。
“陆时晏。”“嗯?”“谢谢你给我种的园子。”“不用谢。”“不是谢你种菜,”她说,“是谢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
他握紧了一下她的手。“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苏一荞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得老高。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风,真甜。
回到农家乐,苏一荞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罗勒炒鸡蛋,迷迭香烤土豆,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菜都带着笑。陆时晏在旁边帮忙,递盘子、递调料、递碗筷。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偶尔碰到对方的手,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耳朵都红。
菜做好了,端到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墙角那盆茉莉花开了满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苏一荞夹了一块罗勒炒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罗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浓郁、霸道、让人想跳舞。她又尝了一口迷迭香烤土豆,外酥里嫩,迷迭香的清香渗进土豆里,每一口都是满足。
“好吃吗?”她问陆时晏。他正在吃,闻言点点头。“好吃。”“比外面的呢?”“外面的没这个味道。”“什么味道?”“你做的味道。”
苏一荞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云被晚霞染成粉红色,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她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凉的,刚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晏。”“嗯?”“你那个园子,以后可以多添点东西吗?”“添什么?”“我想种点花。能吃的花。比如金盏花、旱金莲、三色堇。可以用来做沙拉,也可以装饰盘子。”
他想了想。“行。我帮你查查什么时候种合适。”
“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晚霞,闻花香。苏一荞靠在椅背上,觉得心里满满的,像那碗绿豆汤,快要溢出来了。
“陆时晏。”“嗯?”“你说,以后我们的园子,会不会越来越大?”“会。”“大到什么程度?”“大到你需要什么,园子里都有。”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逼回去。“那你要种很多很多。”“不怕。”“为什么?”“种地是我的本事。”他看着她,“你的本事是做菜,我的本事是种地。你负责做好吃的,我负责让你有最好的食材。”
苏一荞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那说好了。你种地,我做菜。你负责食材,我负责味道。”
他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说好了。”
晚霞慢慢褪去,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黄的,照在他们身上。苏一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有一块地,有一个园子,有一个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