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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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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的第三天,苏一荞发现自己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是心里头的。像一根绳子,绷得太久了,表面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断了,但还没全断,还连着。她每天还是六点起床,七点到农家乐,八点备菜,十一点接客。下午收拾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晚上回家吃饭,跟陆时晏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睡觉。日子跟以前一样,但她觉得越来越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客人越来越多,预约排到了十一月。有人从外地专程来,有人提前一个月订位,有人吃完还要加菜。她不想让任何人失望,每一道菜都做得格外仔细,每一份调料都精准到克,每一个摆盘都反复调整。以前做菜是享受,现在做菜是任务。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妈不能说,说了她妈会担心。周晓阳不能说,说了她会跑来啰嗦半天。陆时晏更不能说,说了他肯定会说“累了就歇几天”,但她不能歇,客人等着,预约排着,她歇了,人家大老远跑来吃什么?
那天下午,客人走了之后,她在厨房收拾。陆时晏在院子里浇花,浇完花进来,看见她在擦灶台。她已经擦了半个小时了,灶台亮得能照见人影,但她还在擦。
“苏一荞。”他叫她。
“嗯。”她没回头。
“你擦了很久了。”
“还没干净。”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灶台很干净,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关节处红红的,那是用力过度磨的。
“别擦了。”他说。
“马上就好。”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拿抹布的手。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转身去擦案板。案板也很干净,她已经擦过三遍了。他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一荞。”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低着头,继续擦案板。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那种。她停下动作,把抹布放在案板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想让它停下来,但抖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但那股劲儿压不住。
“我就是有点累。”她说,声音更哑了。
陆时晏没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她没坐,站在那里,攥着手,低着头。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走。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
苏一荞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不是坐,是蹲,蹲在厨房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哭,但肩膀在抖。她憋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样。
陆时晏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苏一荞。”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你想哭就哭。”
“我没想哭。”
“那你肩膀为什么抖?”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我就是觉得,我做不好。”
“什么做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她说,“菜做不好,客人太多了,我怕味道不稳定。菜单也做不好,二十四节气宴才做了一场,后面的还没想好。院子也收拾不好,花该浇了,草该拔了,地里的菜也该收了。什么都做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气音:“我好累。”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无声的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陆时晏蹲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动。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话,不需要他动。她只需要他在这里,在旁边,在能听到她说话的地方。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肩膀不抖了,呼吸也慢慢平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从口袋里掏纸巾,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哑的。
“为什么对不起?”
“我不应该这样。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听我发牢骚的。”
“我喜欢听。”他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蹲在她旁边,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暖。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菜做不好,菜单没想好,院子没收拾好。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今天的客人,有没有说不好吃?”
她想了想。“没有。”
“第二个问题,二十四节气宴,还有多少场没做?”
“二十三场。”
“还有二十三天,急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院子里的花,今天没浇,明天浇,会死吗?”
“……不会。”
“地里的菜,今天没收,明天收,会坏吗?”
“……不会。”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那你急什么?”
苏一荞蹲在地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股绷了很久的劲儿,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像有人把拧得太紧的螺丝,轻轻往回拧了一圈。
“我就是怕。”她说。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客人失望。怕……”她顿了顿,“怕你觉得我不行。”
他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不行了?”
“你没说,但我怕。”她低下头,“你是博士,是专家,是项目负责人。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我怕你觉得我连个菜都做不好,连个院子都收拾不好,连个菜单都想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火打开,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碗剩饭。苏一荞蹲在地上,看着他。他打鸡蛋、切青菜、热油、炒饭。动作不快,但很稳。颠锅、翻炒、调味、装盘。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一盘蛋炒饭就做好了。金黄色的米粒,翠绿的青菜碎,嫩黄的鸡蛋花,冒着热气,散发着葱花的香味。
他把盘子端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双筷子。
“尝尝。”他说。
苏一荞接过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米饭粒粒分明,鸡蛋嫩滑,青菜脆甜,咸淡刚好。不是那种惊艳的味道,是那种吃了让人安心的、暖暖的味道。她吃了第二口,又吃了第三口。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时晏。”她叫他。
“嗯。”
“你也会做饭?”
“会一点。”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她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说。他会种地,会修东西,会画图纸,会搞设计,会做木工,会说“我媳妇做的菜你们吃不上”,会揉手腕,会炒蛋炒饭。他什么都会,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她累的时候,默默地炒一盘饭,端到她面前。
她吃了半盘,吃不动了。他把剩下的半盘端过去,几口吃完了。然后把盘子收了,洗了,放回架子上。
“苏一荞。”他站在水池边,背对着她。
“嗯?”
“你刚才说,怕我觉得你不行。”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等着。
“我不会做米其林的菜。我不会摆盘,不会调味,不会做那些好看又精致的菜。我只会炒蛋炒饭,只会煮面条,只会做我妈教我的那些家常菜。”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不行。”
苏一荞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他说,“你的本事是做菜,我的本事是种地。你做的菜比我好吃一万倍,我种的地比你好一万倍。这有什么好比的?”
苏一荞愣住了。他说的对。她为什么要跟他比?他是种地的博士,她是做菜的厨师。两个人干的不是同一件事,有什么好比的?
“你不需要什么都做好,”他说,“你只需要做好你擅长的。其他的,交给我。”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他。
“陆时晏。”
“嗯。”
“我好像……”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离不开你了。”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抱,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的抱。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头发上,暖暖的。她的手垂在身侧,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灶台上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离不开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也离不开你。”
苏一荞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不是难过的泪,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安心的、想哭又想笑的泪。
“你别笑我。”她闷闷地说。
“没笑你。”
“你就是在笑。你肩膀在抖。”
他的肩膀确实在抖。但不是笑,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抬头看,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
“苏一荞。”
“嗯?”
“明天歇一天。”
“不行,有客人。”
“推了。”
“推不了,人家从外地来的。”
“那后天歇。”
她想了想。“后天也有客人。”
“那就大后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有一滴她的眼泪,亮晶晶的。她伸手帮他擦掉。
“我歇一天,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来帮忙了,你干什么?”
他想了想。“种地。浇花。修篱笆。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了。“你做的只有蛋炒饭。”
“还会煮面条。”
“就这两样?”
“够了。”他说,“够你吃的。”
苏一荞看着他,又想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逼回去。“行,那我歇一天。”
“好。”
“但我歇的时候,你得陪着我。”
“好。”
“不能去种地,不能去浇花,不能去修篱笆。”
“那我干什么?”
“陪我。”她说,“哪儿都不许去。”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好。”
苏一荞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累了也没关系。有人接着,就不怕摔。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合在一起。
“陆时晏。”“嗯?”“你刚才说,你也离不开我。是真的吗?”“真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可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苏一荞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见面?你吃草莓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就觉得,这个人,我放不下了。”
苏一荞看着他,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不早说。”“怕你跑。”“我现在不跑了。”“我知道。”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把脸埋回他胸口,不敢抬头。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听见了。他的胳膊收紧了一点,她也感觉到了。
“苏一荞。”“嗯?”“以后累了就说,别忍着。”“好。”“做不完的事,我帮你做。”“好。”“想哭就哭,别憋着。”“好。”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说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好听。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茉莉花的香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