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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母亲的认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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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宴的筹备,苏一荞花了整整三天。
芒种是第一场。她选了四道菜:梅子排骨、蒜蓉苋菜、凉拌黄瓜、老鸭汤。梅子是陆时晏从山上摘的野梅,酸得倒牙,但配上排骨炖出来,酸甜适口,连骨头都是香的。苋菜是地里刚摘的,红红的汤汁把米饭染成粉红色,看着就让人有食欲。黄瓜是早上带着露水摘的,拍碎了凉拌,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清香。老鸭汤炖了一整个上午,汤色奶白,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她试做了三遍,每一遍都让陆时晏尝。第一遍,他说“酸了”。第二遍,他说“甜了”。第三遍,他吃完,放下筷子,说“刚好”。苏一荞看着他,笑了。他说的“刚好”,就是最好的评价。
芒种那天,第一桌客人吃完,赞不绝口。有个阿姨拉着苏一荞的手说:“姑娘,你这梅子排骨,让我想起我奶奶做的味道。”苏一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桌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辛苦,值了。
那天下午,客人走了之后,苏一荞在厨房收拾,手机响了。是她妈。
“一荞,明天我过来吃饭。”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妈自从她结婚之后,来过两次,都是送了东西就走,没留下来吃过饭。“行,你想吃什么?”
“你做啥我吃啥。”
挂了电话,苏一荞站在厨房里,忽然有点紧张。她妈来吃饭,不是送东西,是真的来吃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妈终于把她当成一个“开饭馆的”了,不是一个“从上海灰溜溜回来的女儿”。但她更紧张的是,陆时晏明天也会在。她妈见过他两次,一次是相亲后她妈远远看了一眼,一次是结婚后他上门送东西,说了不到五句话。她妈对他的印象是“话少、老实、靠谱”,但那是作为女婿的印象。作为厨师的老公,作为私房菜的帮工,她妈还没见过。
“明天我妈来吃饭。”晚上,她跟陆时晏说。他正在院子里浇花,闻言停了一下。“几点?”“中午。”“那我上午早点来帮忙。”“你不用特意来,我自己能行。”
他看了她一眼。“你紧张。”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没说自己紧张,他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紧张,话就特别多。”他说,“平时你跟我说三句话,紧张的时候说十句。”
苏一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她确实紧张,也确实话多。
“行了,你明天来吧。”她说,“早点来。”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时晏就到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苏一荞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怕你忙不过来。”他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干活。切菜、备料、烧水、洗盘子,一样一样地做,有条不紊。苏一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安心了很多。
十点半,院门口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朱秀英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
“妈。”苏一荞迎上去。
“给你带了点水果,还有你爱吃的酱菜。”朱秀英把袋子放在石桌上,环顾了一下院子,“你这院子收拾得越来越好了。”
苏一荞给她倒了茶,让她坐在老槐树下面。朱秀英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陆时晏正在里面忙活,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袖子卷到手肘,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配菜。
“他天天来帮忙?”朱秀英问。
“嗯,每天都来。”
“不耽误他工作?”
“不耽误。他早上先忙完地里的事,再来我这儿。”
朱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点,苏一荞进厨房开始炒菜。朱秀英坐在院子里喝茶,偶尔往厨房里看一眼。她看见陆时晏站在苏一荞旁边,递盘子、递调料、递碗筷。苏一荞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什么。她伸手,盐罐子已经递到手边。她转身,盘子已经摆好了。她弯腰,抹布已经递过来了。
两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
朱秀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她跟她老公,也是这样。她在灶台前炒菜,他在旁边添柴。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火大火小。她伸手,他就把盐罐子递过来。那时候虽然穷,但日子过得踏实。后来他走了,她一个人撑了十六年,再也没有人递过盐罐子。
菜上桌了。四菜一汤:梅子排骨、蒜蓉苋菜、凉拌黄瓜、清蒸鱼,还有一碗老鸭汤。苏一荞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陆时晏坐在她旁边,端着碗,没动筷子。
“吃啊。”朱秀英说。陆时晏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苏一荞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朱秀英碗里。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朱秀英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陆时晏。他正在低头吃饭,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朱秀英注意到,他给苏一荞夹菜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她的碗,确认她碗里有什么、没什么,才夹的。排骨、鱼肚、青菜心,全是苏一荞爱吃的。
朱秀英没说话,低头吃饭。梅子排骨酸甜适口,苋菜嫩得不用嚼,黄瓜脆生生的,鱼蒸得刚好,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完第二碗,她放下筷子,看着苏一荞。
“手艺没退步。”她说。
苏一荞笑了:“那当然。”
“比以前还好。”朱秀英又加了一句,“以前的菜,好看,但有点冷。现在的菜,热乎。”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妈从来没这么夸过她。以前在上海,她上了杂志,她妈说“还行”。她拿了奖,她妈说“不错”。她升了副主厨,她妈说“别骄傲”。从来没有说过“比以前还好”。
“妈。”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你的。”朱秀英又夹了一块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陆时晏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朱秀英坐在院子里喝茶,苏一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厨房里陆时晏洗碗的背影,安安静静的。
“一荞。”朱秀英忽然开口。
“嗯?”
“他天天这样?”
“哪样?”
“帮你干活。”朱秀英说,“洗碗、切菜、递盘子。”
苏一荞点点头:“每天都来。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断过。”
朱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你爸以前也这样。”她的声音很轻,“我在灶台前炒菜,他在旁边添柴。我伸手,他就递盐罐子。我弯腰,他就递抹布。”
苏一荞看着她妈。她妈从来不提她爸。十六年了,从来不提。今天是第一次。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朱秀英看着厨房方向,“我有时候想,如果他在,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妈,”苏一荞握住她的手,“我不苦。”
“我知道。”朱秀英转过头看着她,“你现在不苦了。”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妈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你以前在上海,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很好’。但我知道你不好。你声音是哑的,你笑是假的。现在你不一样了。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苏一荞的眼眶热了。
“他让你变好了。”朱秀英说,声音很轻,“你以前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现在有人帮你扛了。”
苏一荞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她妈没递纸巾,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脚步声走近,陆时晏端着一杯茶出来,放在朱秀英面前。“妈,喝茶。”他叫的是“妈”,不是“阿姨”。从结婚第一天,他就叫“妈”。朱秀英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在跳舞。
“时晏,”她开口,“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坐得很直。
“一荞这孩子,”朱秀英说,“脾气不好,嘴硬,不会说软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苏一荞要说话,被朱秀英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她从小就这样,”朱秀英继续说,“受了委屈不说,疼了不叫,累了不歇。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躲起来哭。哭完了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陆时晏听着,没说话。
“但她心好。”朱秀英看着他,“她对人好,不会说,只会做。她给你做菜,就是她对你好。她愿意给你做菜,就是她把你当自己人。”
苏一荞坐在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妈,你说这些干嘛。”
朱秀英没理她,看着陆时晏。“她交给你了。”
就这五个字。不是“你对她好一点”,不是“你别欺负她”,是“她交给你了”。像是把一件藏了二十八年的宝贝,终于放心地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陆时晏看着她,点点头。“好。”就一个字。但朱秀英听懂了。他的“好”,是“我会对她好”,是“你放心”,是“她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
朱秀英站起来。“行了,我走了。面馆还开着呢。”
“妈,你再坐会儿。”苏一荞也站起来。
“不坐了,你爸——”朱秀英顿了顿,“你李叔还等着我回去下面呢。”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妈说的是“你李叔”。李叔是隔壁开五金店的,鳏夫,女儿在外地。她妈什么时候跟李叔这么熟了?朱秀英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有点红。“走了走了。”她拎起包,快步往外走。
苏一荞跟到院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朱秀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一荞。”
“嗯?”
“你们俩,”她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陆时晏,“配。”
苏一荞愣住了。她妈笑了,转身上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苏一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站了好一会儿。
“她走了?”陆时晏走到她旁边。
“嗯。”
“说什么了?”
苏一荞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她忽然想起她妈说的那些话——“他让你变好了”,“有人帮你扛了”,“你们俩配”。
“她说,”苏一荞开口,“你洗碗洗得挺干净的。”
陆时晏愣了一下:“就这?”
“嗯。”苏一荞转身往院子里走,“她还说,让你以后多洗几个。”
他跟在后面,忽然笑了。“行。”
苏一荞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她想起她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们俩配”。她妈从来没夸过任何人。她爸走了十六年,她妈一个人撑着一个面馆,把女儿拉扯大,供她学厨,供她去上海。她妈这辈子,吃过多少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妈今天是高兴的。因为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递盐罐子的人。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谢谢你。”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吃饭。”
“好吃我才来的。”
苏一荞笑了。她又打了一行字:“李叔是谁?”
这次过了好久才回复,大概有三十秒。“隔壁开五金店的。你小时候见过。”
“你们在处?”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苏一荞笑出声来。她妈今年五十三,李叔大概也五十多了。两个人都是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现在终于有人递盐罐子了。她打了一行字:“妈,你高兴就好。”
这次回复很快:“嗯。”
苏一荞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院子里。陆时晏正坐在石桌边喝茶,看见她出来,给她倒了一杯。“你妈走了?”“嗯。”“她好像挺高兴的。”“嗯。”“说什么了?”
苏一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说,让你明天早点来。碗还没洗完呢。”
他看着她,笑了。“行。”
苏一荞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软,慢悠悠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