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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四节气宴 ...

  •   私房菜爆红之后,苏一荞忙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三桌客人,从上午十点忙到晚上八点,中间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陆时晏每天来帮忙,洗菜、切菜、打下手、端盘子、洗碗,什么都干。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转个不停。
      客人走了之后,苏一荞经常累得坐在院子里不想动。陆时晏给她倒茶,她端起来喝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累不累?”他问。
      “累。”她说,“但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喜欢吃我做的菜。”她顿了顿,“但我觉得,不能一直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没时间想新菜了。”她看着他,“每天就是重复那些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虽然好吃,但吃多了也会腻。我想做点新的东西。”
      他点点头:“那你想想,我帮你。”
      那天晚上,苏一荞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一篇介绍二十四节气的文章。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每个节气都有自己的特点,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食材。春分吃春菜,清明吃青团,谷雨喝新茶,立夏尝三鲜,小满吃苦菜,芒种煮梅子,夏至吃面,小暑食新,大暑喝绿豆汤,立秋贴秋膘,处暑吃鸭,白露喝米酒,秋分吃蟹,寒露吃芝麻,霜降吃柿子,立冬吃饺子,小雪腌菜,大雪喝红薯粥,冬至吃汤圆,小寒吃腊八粥,大寒吃年糕。
      她忽然坐起来。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食材、对应的习俗、对应的文化。如果她能做一套“二十四节气宴”,每个节气推出一套菜单,用当季的食材,做应景的菜,那该多好。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再过三天就是芒种。芒种,煮梅子。她可以做一道梅子相关的菜。
      第二天一早,她跟陆时晏说了这个想法。
      “二十四节气宴?”他正在洗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对。”她坐在厨房的板凳上,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食材。春分吃春菜,清明吃青团,谷雨喝新茶,立夏尝三鲜。我们可以根据节气换菜单,客人每次来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
      他接过手机,翻了几页,然后看着她。“这个想法好。”
      “真的?”
      “真的。”他把手机还给她,“二十四节气是农耕文明的产物,每个节气对应的食材,其实就是当季最好的东西。你把这些食材做成菜,客人吃到的就是最新鲜、最应景的味道。”
      苏一荞眼睛亮了:“那你能帮我查资料吗?每个节气吃什么、有什么讲究、有什么文化内涵,我想把菜做得有深度一点,不只是好吃,还要有故事。”
      “行。”他说,“我帮你查。”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研究二十四节气。
      陆时晏搬来了一摞书,有《二十四节气与农事》《中国传统节气食俗》《本草纲目》《随园食单》,还有几本关于农耕文化的专著。苏一荞看着那摞书,愣住了:“这么多?”
      “不多。”他说,“先看这些,不够再找。”
      苏一荞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头大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什么“惊蛰万物出乎震”,什么“清明桐始华”,什么“谷雨萍始生”,看得她一头雾水。
      “看不懂?”陆时晏问。
      “看不懂。”她老实说。
      他坐到她旁边,把书拿过来,翻到立春那一页。“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第一个。这个时候天气开始回暖,万物复苏。吃的方面,有咬春的习俗,吃春饼、吃春卷、吃萝卜。为什么要吃这些?因为这些都是春天的食材,吃了能帮助身体适应季节的变化。”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小孩讲故事。苏一荞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没那么难懂了。
      “那春分呢?”她问。
      “春分,昼夜平分。这个时候的食材,以春菜为主。春菜是什么?就是春天的野菜,比如荠菜、马兰头、枸杞头、香椿。这些菜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是春天独有的。”
      苏一荞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过奶奶做的香椿炒鸡蛋,那个味道,她记了二十年。
      “清明呢?”
      “清明,气清景明。这个时候最重要的食材是艾草,用来做青团。青团是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做的,里面包豆沙或者咸馅。为什么吃青团?因为艾草有驱寒祛湿的作用,清明前后湿气重,吃了对身体好。”
      苏一荞点点头,拿出本子开始记。她记得很认真,每个节气的特点、对应的食材、吃的习俗,都记下来了。
      “谷雨呢?”她一边记一边问。
      “谷雨,雨生百谷。这个时候新茶出来了,所以有喝谷雨茶的习俗。谷雨茶就是春茶,这个时候的茶叶最嫩,泡出来的茶汤最鲜。”
      “那我们可以做一道茶香味的菜,”苏一荞眼睛亮了,“比如用茶叶熏鸡,或者用茶汤做甜品。”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行。”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记,一个查资料一个想菜谱,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月亮升到头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蛙叫声和翻书的声音。
      苏一荞写满了好几页,手都酸了。她放下笔,甩了甩手腕。“累不累?”他问。“不累,”她说,“就是手酸。”“那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好。”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陆时晏也站起来,把书摞好,准备搬回去。
      “陆时晏。”“嗯?”“你说,芒种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该做一道跟梅子有关的菜?”“芒种有煮梅的习俗,可以做个梅子排骨,或者梅子蒸鱼。”“梅子排骨不错,酸酸甜甜的,适合夏天。”她想了想,“那夏至呢?夏至吃什么?”“夏至吃面。有句话叫‘冬至饺子夏至面’。”“那我们就做一碗面,用高汤打底,配上时令的蔬菜。”“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花瓣落了一地。苏一荞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哈欠。“困了?”“嗯。”“那睡吧。”“好。”
      她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陆时晏。”“嗯?”“谢谢你帮我查资料。”“不用谢。”“不是谢你查资料,”她说,“是谢你陪我。”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我也想陪你。”
      苏一荞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那明天继续。”“好。”“晚安。”“晚安。”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上,把本子抱在怀里。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教的。她忽然笑了,把本子贴在胸口。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继续研究。
      这次苏一荞学聪明了,提前把要问的问题写在纸条上。立夏吃什么?小满吃什么?芒种吃什么?夏至吃什么?小暑吃什么?大暑吃什么?一张纸条写得满满当当。
      陆时晏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你把我当百科全书了?”“你不是吗?”她把纸条递给他,“快说,我记。”
      他接过纸条,一个一个地答。“立夏,尝三鲜。地三鲜是蚕豆、苋菜、黄瓜,树三鲜是樱桃、枇杷、杏子,水三鲜是鲥鱼、鲳鱼、黄鱼。”“这么多?”苏一荞手忙脚乱地记,“那我们可以选几样代表性的做,比如蚕豆、苋菜、樱桃。”“行。”“小满呢?”“小满,苦菜秀。这个时候苦菜最嫩,有清热解毒的作用。可以做个凉拌苦菜,或者苦菜炒鸡蛋。”“苦菜?我没吃过。”“明天我去地里挖,你尝尝。”“好。”
      “芒种呢?”“芒种,煮梅子。梅子排骨、梅子蒸鱼、梅子酒,都可以。”“那就梅子排骨,配一碗绿豆汤。”“行。”“夏至呢?”“夏至吃面。可以做一碗鸡汤面,用土鸡熬汤,配上时令的蔬菜。”“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大半个小时。苏一荞记了满满三页,手又酸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只是菜谱,是文化,是历史,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智慧。她以前在上海做菜,追求的是好看、是精致、是米其林的星星。现在她想做的,是有根的菜,是能让人吃出季节、吃出土地、吃出记忆的菜。
      “陆时晏。”“嗯?”“你说,客人吃到这些菜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小时候?”“也许吧。”他说,“好的食物,能让人想起过去。”
      苏一荞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他想了想。“我妈做的豆腐脑。”
      “就是我现在每天早上吃的那个?”
      “嗯。”他说,“小时候每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把豆腐脑放在桌上了。热腾腾的,白嫩嫩的,上面撒着紫菜、虾皮、榨菜末,还有一小勺辣椒油。我吃完去上学,一天都有劲儿。”
      苏一荞听着,忽然觉得眼眶热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每天早上吃妈妈做的面。热腾腾的,清汤白面,卧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一勺雪菜肉丝。吃了去上学,一天都不饿。
      “那我们把豆腐脑也加进去。”她说,“作为一道甜品,或者一道小吃。”“行。”“放在哪个节气好呢?”“立秋吧。立秋贴秋膘,豆腐脑不算腻,但能补。”“好。”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立秋,豆腐脑。写完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怎么了?”“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时候,挺好看的。”
      苏一荞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你少来这套,”她嘴硬,“快说下一个,处暑吃什么。”
      他笑了,没拆穿她。“处暑吃鸭。这个时候的鸭子最肥,可以做个啤酒鸭,或者老鸭汤。”“老鸭汤好,夏天喝了解暑。”“行。”
      两个人继续研究,一个说一个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苏一荞记完了所有的节气,把本子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记完了。”她说,“手都要断了。”“我看看。”他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揉了揉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力道刚好,揉得她手腕暖暖的。
      苏一荞看着他,心跳很快。他没松手,她也没抽回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揉手腕,一个被揉手腕。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陆时晏。”“嗯?”“你说,这套菜单做出来,会有人喜欢吃吗?”“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用心做了。用心做的东西,不会差。”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逼回去。“那我们从芒种开始试。还有三天,来得及吗?”“来得及。梅子我明天去摘,排骨早上买最新鲜的。”“好。”
      她抽回手,站起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好。”
      她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手里拿着她刚才写的本子,正在翻。“你看什么?”“看你写的字。”“我写的字怎么了?”“好看。”
      苏一荞站在门口,看着他翻她的本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里面记的不只是菜谱,还有她画的小图、写的备注、随手涂的鸦。“别看啦,”她走过去想把本子抢回来,“还没写好呢。”
      他把本子举高,她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他比她高一个头,手一伸,本子就在她头顶上。“还我。”“看完还。”“你先还我。”“等一下。”
      两个人一个抢一个躲,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苏一荞踩到石榴树的根上,脚下一滑,往前栽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跟她的一样快。他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他的呼吸有点重,喷在她额头上,烫烫的。
      苏一荞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想退后一步,但脚不听使唤。她想说什么,但嘴也不听使唤。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动。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轻轻拿掉她头发上的花瓣。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苏一荞。”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头发上有花瓣。”
      “我知道。”
      “我帮你拿掉了。”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他的手还放在她头发旁边,没收回去。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也没移开。
      “那个……”她开口。
      “嗯?”
      “本子先放你那儿吧。”
      “好。”
      “明天继续研究。”
      “好。”
      “那你松开我。”
      他愣了一下,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她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晚安。”她说。“晚安。”
      她转身跑进东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捂住脸,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走到床边躺下来。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老婆。听了一遍。老婆。又听了一遍。老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想着他帮她揉手腕的样子,想着他看她写的字的样子,想着他帮她拿掉花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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