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陆时晏的骄傲 ...
-
私房菜爆红之后,苏一荞忙了整整一周。
每天只接三桌,但光是三桌就够她忙的。客人从各地赶来,有开车三小时的,有坐高铁转汽车的,甚至有从北京飞过来的。她不想辜负这些人,每一道菜都做得格外仔细。切菜的时候刀落得比平时慢,调味的时候盐放得比平时少,装盘的时候摆得比平时好看。陆时晏还是每天来帮忙,洗菜、切菜、打下手。客人走了之后,他洗碗,她擦灶台,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安安静静的,但谁都不觉得挤。
那天早上,陆时晏没有准时出现在院门口。苏一荞等到九点十分,他还没来。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他肯定有事,园区的事,地里的事,或者别的什么事。她不能因为他每天都来,就觉得他必须来。
她一个人洗菜、切菜、备料。平时两个人干的活,一个人干确实慢了不少。她切着切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等他。不是等他的帮忙,是等他的人。等他走进厨房,等她递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等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她叹了口气,把刀放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十点,手机响了。是陆时晏的消息:“上午园区开会,下午过来。”她回了一个字:“好。”发完又觉得自己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中午记得吃饭。”“好。”
苏一荞看着那个“好”字,笑了。这个人,永远只说一个字。
园区的大会议室里,陆时晏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是季度总结会,各个板块的负责人要汇报工作。他是技术总负责,兼着生态种植板块的牵头人。
前面几个人汇报完了,轮到他。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打开PPT。他的PPT做得跟他这个人一样——简洁,没有废话,全是数据和图表。
“生态种植板块,这个季度的情况。”他翻到第一页,“核心数据:土壤改良面积新增两百亩,合作农户增加到三十二户,有机认证新增五个品种。”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农产品销售情况。这个季度销售额比上季度增长百分之四十,主要原因是新增了一个大客户。”
台下有人问:“什么大客户?”
陆时晏看着那个人,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一家私房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笑了:“陆博士,一家私房菜能吃掉多少菜?”
“不多,”他说,“但这家私房菜的老板是米其林出来的,对食材要求极高。她能选中我们的菜,说明我们的品质没问题。这是最好的广告。”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稳。“而且,这家私房菜用的所有蔬菜,都是我们园区供的。从叶菜到瓜果,从香料到配料,全部来自生态种植板块。”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陆博士,你这是把私房菜变成咱们园区的展示窗口了啊。”
“是。”他说,“以后客人来吃饭,吃的就是我们的菜。他们觉得好吃,就会问菜是哪儿来的。到时候,我们园区的名气就出去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照片。苏一荞的院子,老槐树、石桌、那几盆花,灶台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照片拍得不好,光线有点暗,但能看出来那盘肉做得很漂亮,红亮油润,看着就有食欲。
“这就是那家私房菜,”他说,“叫‘一荞私房’。”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网上那个很火的私房菜吗?我老婆还说要带我去吃,说预约排到三个月后了。”
陆时晏点点头:“是。”
“陆博士,你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表情很平静。“老板是我媳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陆博士,你藏得够深的啊!”“怪不得你天天往那边跑,原来是去帮忙!”“你媳妇做的菜真有网上说的那么好吃?”
陆时晏等大家安静下来,说了一句:“比我吃过的任何餐厅都好吃。”
会议室又安静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震撼,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陆时晏。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个哑巴,从不夸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但他说“比我吃过的任何餐厅都好吃”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很淡,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汇报结束,他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嫂子做饭真的那么好吃?”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你吃过?”
“没,我就是问问。”
“那你什么时候去吃一顿就知道了。”
小刘愣了一下。陆时晏已经把目光转回台上,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会议开了一上午。散会的时候,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陆博士,什么时候带我们去你媳妇那儿吃一顿?”
“要预约。”他说,“排到九月了。”
那人笑了:“你媳妇的店,你还要预约?”
陆时晏想了想:“要。规矩不能坏。”
走出会议室,他拿出手机,给苏一荞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像是手机就握在手里。“开完会了?”“嗯。”“吃饭了吗?”“还没。”“那你快去吃,别饿着。”
“苏一荞。”他叫她。
“嗯?”
“今天开会,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我们的农产品,供应给一家米其林水准的私房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你……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家私房菜用的所有蔬菜,都是我们园区供的。从叶菜到瓜果,从香料到配料,全部都是。”
“然后呢?”
“然后他们问我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苏一荞的心提起来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板是我媳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那种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的安静。
“苏一荞?”
“嗯,我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他想了想。“没表情。”
“骗人。”她笑了,“你肯定嘴角翘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翘着的。“可能吧。”
“然后呢?他们怎么说?”
“他们笑。然后说想过来吃。”
“那你让他们来啊。”
“要预约。排到九月了。”
苏一荞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透过手机传过来,有点刺耳,但好听。
“陆时晏。”
“嗯?”
“你刚才说,你说我是你媳妇。”
“嗯。”
“你以前也说过。在小卖部门口,你跟张婶说的。”
“记得。”
“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以前你是替我说话。这次你是……替我感到骄傲。”
他没说话,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说‘比我吃过的任何餐厅都好吃’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真的这么觉得?”
“是真的。”
“你吃过那么多米其林,你真的觉得我做的最好?”
“你做的菜,有味道。”他说,“不是调料的味道,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是用了心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苏一荞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声音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但他听见了。
“苏一荞。”
“嗯?”
“别哭。”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风沙迷眼了。”
“你在厨房里,哪儿来的风沙。”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陆时晏,你知道吗,我在上海做了七年菜,拿过奖,上过杂志,被夸过无数次。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就是因为是实话,我才哭。”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哭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抱她。想把她抱在怀里,跟她说别哭了,以后每天都夸你。但他不会说这些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听着她的呼吸声,等她平静下来。
“好了,”她的声音终于正常了,“不哭了。你吃饭去吧,别饿着。”
“好。”
“下午来吗?”
“来。”
“那你来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苏一荞靠在厨房的灶台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把手机放下。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好多朵了,白的,小小的,香味淡淡的。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又捂住嘴。
他开会的时候,说她是他的媳妇。说她的菜比他吃过的任何餐厅都好吃。说她是米其林水准。他把她的照片放在PPT里,给所有人看。他替她骄傲。不是因为她红了,不是因为网上说她好,是因为他觉得她好。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好。
她擦了擦眼睛,系上围裙,开始备菜。今天中午的客人还没来,但她想多做几个菜。等他来的时候,可以让他尝尝新菜。
下午两点,陆时晏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苏一荞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几盘新菜:凉拌薄荷、清炒红薯叶、番茄炖牛腩、还有一碗绿豆汤。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嗯。”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这么多?”“给你做的。尝尝。”
他洗了手,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凉拌薄荷,清爽,微辣,带着薄荷的凉意。“好吃。”他又尝了一口红薯叶,嫩,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好吃。”他尝了一口番茄炖牛腩,番茄的酸和牛腩的香融合在一起,炖得软烂入味。“好吃。”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苏一荞笑了。
他想了想:“都好吃。”
苏一荞笑出声来。她把绿豆汤递给他:“喝点汤,解暑。”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煮开了花,汤是沙沙的,不甜,但有一股清香味。“好喝。”
苏一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认认真真。但她看着看着,忽然又有点想哭。她赶紧转过身,假装收拾灶台。
“苏一荞。”
“嗯?”
“你刚才说,我替你感到骄傲。”
“嗯。”
“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端着绿豆汤,站在灶台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跟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聊非洲的时候一样,跟那天在小卖部门口说“我媳妇”的时候一样,跟那天在凉亭里说“是真的”的时候一样。
“我替你骄傲。”他说,“不是因为网上说你火,是因为你做得好。你一直都做得好。从第一天开始,就做得好。”
苏一荞站在那儿,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又擦掉,但擦不完。“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她声音哑哑的。“实话。”他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近。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他。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他握紧了她的手。
“陆时晏。”“嗯?”“以后你开会的时候,多说说我。”“说什么?”“说我是你媳妇。说我做的菜好吃。说我种的菜也好吃。”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好。”
苏一荞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灶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窗台上的茉莉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有一个人,替她骄傲,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