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空狱 中军大帐的 ...
-
中军大帐的灯火,已经整整三夜没有熄灭。
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黑紫色的血,剧毒顺着经脉一点点蚕食心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钝痛。军医跪在帐下,一遍遍地劝我运功疗伤,说再拖延下去,就算是魔君之躯,也压不住这蚀骨之毒。
我只是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当年他还在尊主之位时,随手丢给我的小玩意儿,质地普通,却被我藏了千年,随身带到如今。
帐外,是此起彼伏的军情急报。
叛军趁我回宫寻人,连破五座要塞,粮草被焚,军心浮动,再不出战,前线便会彻底崩溃。
副将一次次跪在帐外,声音带着绝望:“主上!魔界基业不能毁于一旦!求您主阵!”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没有半分江山社稷,没有半分胜负输赢。
只有那座空荡荡的偏殿,只有那床还残留着他气息的被褥,只有那一地碎掉的咒印,只有那根……我再也抓不住的魂线。
沈烬,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所以故意躲起来,让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你。
你是不是伤得很重,独自在黑暗里挣扎,连一声求救都不肯给我。
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便骤然一缩,那股熟悉的、足以将人焚烧成灰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我猛地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不能倒。
不能死。
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还没有找到他。
我还没有亲眼看见他是生是死,是安是危。
我还没有对他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囚你,不锁你,不逼你,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必须赢。
赢下这一战,稳住魔界,才有机会,才有能力,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备甲。”
我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帐下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传令,半个时辰后,全军出阵。”
“主上,您的伤——”
“闭嘴。”
我抬眼,目光冷得如同冰封万里,“此战,我亲自指挥。”
战场之上,黄沙漫天,杀声震地。
我一身黑色战甲,立于阵前最高处,黑袍猎猎,染着未干的血迹。左肩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撕裂,剧毒在经脉中横行,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我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依旧让天地变色。
叛军首领立于阵前,放声大笑:“沈清辞!你已重伤分神,神魂不整,还敢出战!今日,我便取你首级,踏平你的魔界!”
我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第一阵令下,左翼大军佯装溃败,一路丢弃粮草辎重,将叛军主力引入早已布好的峡谷绝地。
第二阵令下,右翼奇兵绕道后方,一把大火,彻底烧断叛军退路。
第三阵令下,中军压阵,锁灵阵、灭魔阵、困杀三重阵,同时开启。
整个战场,早已在我指尖的掌控之中。
叛军首领这才惊觉中计,怒吼着想要突围,却已经晚了。
我提着长剑,一步步踏入战场,黑袍扫过满地尸骸,左肩伤口崩裂,黑血溅落黄沙,我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一剑挥出,破掉敌军将领护体魔气。
第二剑,斩断他手中兵器,废去他一身修为。
第三剑,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钉在地上,冷声道:“留着你,让你看着,我是怎么守住这魔界的。”
余下的叛军溃逃
全军欢呼,震天动地。
“主上神威!”
“魔界万年!主上万年!”
副将跪在我面前,声音哽咽:“主上!我们胜了!叛军主力尽灭,魔界无忧了!”
无忧?
我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左肩,感受着经脉中越来越肆虐的剧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魔界无忧了。
可我……依旧无归处。
胜了这天下,赢了这战役,稳住了这千万人的生死,又有什么用。
我想找的那个人,依旧不知生死,不知去向。
我想护的那个人,依旧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承受着我想象不到的痛苦。
“整顿军队,原地驻守,休整三日。”
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追击,不准妄动。”
“主上,您该疗伤了——”
报……魔使传音,找到~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踏空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伤口剧痛,剧毒攻心,我右手捏诀勉强镇压,同时将所有灵力全部铺开,顺着那根细细的、微弱的、快要断裂的魂线,疯狂地追去。
那是沈烬的魂印。
是我在他身上种下的,一缕屏障,是我骨血相连的执念,只能在他神魂重创之期才可显现。
此刻魂线在颤抖。
在微弱。
在……痛。
我心口猛地一抽,那股不属于我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隔着万里,硬生生传到了我的心上。
是他。
是他在痛。
是他快要撑不住了。
“沈烬——!”
我在心底疯狂嘶吼,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不计后果地燃烧精血,哪怕经脉尽断,哪怕剧毒攻心,哪怕就此陨落,我也要赶到他身边。
这一次,我不能再晚。
这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他。
这一次,我就算是把天翻过来,也要把他带回去。
一路破空,一路吐血。
黑紫色的血溅满长空,落在山川大地,如同一朵朵绝望的花。
灵力紊乱,经脉剧痛,每一次运转,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体内切割。
可我不敢停。
不敢慢。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魂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微弱。
它指向魔界深处,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绝地,一座深埋地下的地牢。
阴寒、血腥、咒力刺鼻。
空气中弥漫着噬魂刑的气息,锁灵阵的余威,还有……他的血味。
那是属于沈烬的、清冷中带着一丝脆弱的气息,混在浓重的血腥味里,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落在地牢入口,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黑血狂喷而出,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息。
剧毒已经攻心。
意识开始模糊。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可我一想到,他就在里面,神魂将散,奄奄一息,孤立无援……
我便硬生生撑着站了起来。
挡在前方的守卫,甚至没有看清我的身影,便已经身首异处。
一路横冲直撞,一路鲜血铺路,我不在乎这里是谁的地盘,不在乎背后有多少势力,不在乎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敢伤他。
敢囚他。
敢折磨他。
今日,我便屠尽这一地,鸡犬不留。
地牢深处,阴冷刺骨,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噬魂咒的气息越来越重。
每往前走一步,我心口的剧痛便多一分。
每多呼吸一次,我便知道,他受的苦,便多一分。
终于,我停在了最深处那间刑室门前。
厚重的玄铁大门紧闭,上面布满了层层禁制,是专门用来困住强者的死关。
换做平时,我会慢慢破解,会小心谨慎。
可现在,我没有那个耐心。
我后退一步,提起全身仅剩的灵力,不顾伤口崩裂,不顾剧毒蔓延,一脚狠狠踹在大门之上。
“轰隆——!!”
巨响震彻整个地牢,玄铁大门瞬间扭曲、碎裂、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我一步踏进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沈烬——!!”
然后,我僵在了原地。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刑室不大,却阴寒得如同地狱。
正中央,立着一具玄铁刑架,冰冷、坚硬、泛着死气。
刑架之上,两条手腕粗的锁链垂落,链环上布满了干涸的、黑得发紫的血。
石柱之上,还缠绕着漆黑的噬魂咒残痕,咒力阴冷恶毒,一看便知,是专门用来撕裂神魂、折磨心智的酷刑。
地面上,一滩一滩的血迹早已发黑、凝固,触目惊心,遍布整个刑室,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至极的折磨。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清冷、微弱、带着药味、带着痛苦、带着我刻骨铭心的熟悉。
噬魂咒的味道。
锁灵阵的味道。
他的血味。
他的气息。
一切,都在。
唯独……没有他。
没有那个被吊在刑架上、垂着头、长发遮脸、奄奄一息的身影。
没有那个我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遍、苍白脆弱、痛到发抖、需要我抱在怀里安抚的人。
没有那个我疯了一样寻找、不顾一切赶来、拼了命想要救下的人。
刑架是空的。
锁链是断的。
整个刑室,除了满地血污、残刑、咒痕,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
我就那样僵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魂魄。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回荡,如同诅咒:
他不在。
我来晚了。
“……沈烬?”
我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打碎什么,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走进刑室。
脚下踩着他滴落的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自己的心上,踩得粉碎,踩得血肉模糊。
我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上那冰冷的玄铁刑架。
指尖触到锁链上干涸的血迹,冰凉、粗糙、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是锁过他的链。
那是穿过他骨的铁。
可他,已经不在了。
“人呢……”
我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恐慌,“他刚才还在这里……他还在痛……他还在……”
为什么不在了。
为什么又消失了。
为什么每次,我都要晚一步。
为什么我赢了天下,赢了战役,赢了所有敌人,却永远赢不到一点点,靠近他的时间。
“人呢——!!”
我猛地回头,一声狂吼,灵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炸开。
整座地牢剧烈摇晃,头顶碎石簌簌落下,石壁裂开无数细纹,阴冷的风疯狂灌入刑室。
“他在哪!!
你们把他藏到哪去了!!
回答我——!!”
没有人回答。
地牢死寂一片,只剩下我的吼声,在空旷的黑暗中一遍遍回荡,然后被无情吞噬。
没有守卫,没有敌人,没有活口。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满地血污之中,面对着一具空刑架,疯了一样地质问整个世界。
我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一手死死撑着地面,一手紧紧按住心口,黑紫色的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滴落在地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融为一体。
剧毒终于彻底爆发,攻心蚀骨,意识开始模糊。
可我不敢昏,不能昏,不想昏。
我闭上眼,将自己全部的神魂,毫无保留、不计代价地释放出去。
神魂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席卷整个地牢,席卷整座山脉,席卷方圆千里、万里、十万里。
一寸寸搜。
一寸寸查。
一寸寸喊。
“沈烬——!!
你在哪——!!
出来——!!
我找到你了!
我来救你了!
我带你回家!!”
一遍。
十遍。
百遍。
千遍。
我的声音震碎黑暗,震裂石壁,震得整个地下世界都在颤抖,震得千里之外的生灵都瑟瑟发抖。
没有回应。
没有气息。
没有踪迹。
没有他。
我以为,我种下无针禁,便能锁住他的人。
我以为,我布下九重禁,便能困住他的身。
我以为,我留下魂印,便能掌握他的踪迹。
多可笑。
我沈清辞这一生,背叛旧主,踏碎王座,征战天下,威压魔界,从来都是我掌控别人的生死,我决定别人的命运。
可到头来,我却连一个我想护、想爱、想囚在身边一辈子的人,都留不住。
连他是死是活,是痛是苦,是安是危,都不知道。
剧痛与绝望同时袭来,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仰头望着黑暗的屋顶。
黑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视线开始模糊,神魂耗损过度,周身灵力几乎枯竭。
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剧毒攻心,生死一线。
可我不在乎。
一点都不在乎。
我缓缓抬起手,将那根染满他血迹的锁链,轻轻抱在怀里。
锁链冰冷,血迹干涸,带着他残留的、微弱的气息。
就好像,我抱住的是他。
就好像,他还在我怀里,虚弱、苍白、需要我呵护。
就好像,我还能像在偏殿那样,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低声对他说:“忍一忍,我在,不痛了。”
可怀里只有冰冷的铁,干涸的血,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你到底在哪……”
我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卑微的哽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背叛你。
我不该推翻你。
我不该囚你在偏殿。
我不该种下双咒。
我不该离开你。
我不该自负到以为,我能掌控一切。
你回来,好不好。
你骂我,恨我,杀我,废我,怎么都好。
你让我给你磕头,给你请罪,给你偿命,我都认。
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让我看你一眼。
只要你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受苦。
我可以把尊主之位还给你。
我可以把魔界万里江山给你。
我可以自废修为,任你处置。
我可以去死,用我的命,换你的平安。
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不要再消失了。
地牢里没有昼夜,没有光,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一天。
还是一夜。
期间影使和魔使循迹赶来,为我压制毒性
“主上,清溯毒性还需尽快回到魔族,我等只能压制,无法解毒”
见我不言,他们相视一眼,隐身退居相护……
我就那样抱着那根染血的锁链,靠在石壁上,睁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刑架,一动不动。
神魂还在微弱地寻找,还在不死心地呼唤,还在固执地不肯放弃。
沈烬。
沈烬。
沈烬。
我在心底一遍一遍念着他的名字,念到喉咙发哑,念到心口发疼,念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怀中的锁链上。
我这一生,流血不流泪。
征战千年,尸山血海,我从未哭过。
背叛旧主,踏碎王座,我从未哭过。
身受剧毒,战场负伤,我从未哭过。
可现在,抱着他染血的锁链,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刑场,我哭了。
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像个失去一切的疯子。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囚徒。
我赢了天下,却输了你。
我守住了魔界,却弄丢了你。
我拥有了一切,却只剩下一座空笼,一地血污,一段回忆,和一生……求而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缕微弱的光线,从地牢入口透了进来。
天亮了。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脆弱、慌乱、眼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疯狂的决绝。
怀里的锁链,还带着他的气息。
心底的魂线,还在微弱跳动。
他还活着。
我还能找到他。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我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我轻轻放下怀中的锁链,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空刑架,看了一眼满地血污,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受尽痛苦的地方。
“我会找到你。”
我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贯穿天地的执念,“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谁把你带走,无论天涯海角,地狱深渊。”
“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这一次,就算是毁了这魔界,乱了这三界,我也会把你带回我身边。”
“你是我的。
从千年之前,到千年之后。
从尊主与属下,到囚徒与主宰。
从生到死,永不分离。”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地牢。
前方,是万里天涯。
是无尽寻找。
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追逐。
沈烬。
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