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夜未晞

22、焚心 沈清辞视角 魔界的风，

　　魔界的风，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我站在王宫最高的观星台，脚下是整座王城彻夜不熄的搜捕灯火，一队队侍卫、魔将、暗哨如同潮水，铺满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洞窟、每一片阴影。
　　我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可传回的消息，永远只有一句：
　　未见踪迹。
　　没有气息，没有血迹，没有停留痕迹，没有半点可供追溯的魂念。
　　就好像，沈烬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座王宫、在这座魔界、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空殿我回去过无数次。
　　一次，又一次。
　　榻上还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清冷的、带着药味，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撩，就扎得我心口发颤。
　　案上那碗他没喝完的药，我一直没让人撤去。
　　凉了，热，热了，凉。
　　就像我此刻的心，反复在希望与绝望里煎熬。
　　我一遍又一遍，用神魂扫过整座偏殿。
　　无针禁碎了。
　　锁骨咒破了。
　　九重禁被从内部解开。
　　我被他骗了
　　被他温顺的眼神、虚弱的喘息、依赖的语气，骗得彻彻底底。
　　可我不恨他骗我。
　　我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走。
　　恨我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座殿里。
　　恨我自负到以为，天下万物，皆可被我锁在掌心。
　　“主上……”亲卫跪在下面，声音发颤，“全境搜遍，仍无……殿下消息。”
　　我闭上眼，指尖死死按住心口。
　　烈火从胸腔烧起，烧尽五脏六腑，烧得我神智恍惚，烧得我连呼吸都带着焦味。
　　寻而不得。
　　这四个字，比万箭穿心，更狠。
　　我宁可他恨我、骂我、与我拔刀相向、当着我的面说永不相见。
　　也不要这样——
　　连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沈烬。
　　我在心底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
　　念到喉咙发哑，念到心口发疼，念到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你到底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疯了。
　　我为你疯了。
　　我可以把一切都毁了。
　　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再出现在我眼前。
　　哪怕你是来杀我。
　　我也认。

　　前线急报，一道接一道，像催命符。
　　叛军趁我离开，连破五城，军心溃散，粮草被烧，再不归，我用背叛与鲜血换来的一切，就要塌了。
　　“主上，再不走，魔界根基——”
　　“滚。”
　　我只一个字，副将脸色惨白，不敢再言。
　　我不在乎魔界。
　　不在乎王权。
　　不在乎叛军。
　　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
　　我只在乎沈烬。
　　可我是魔界之主。
　　我坐上这个位置，就不是只为自己而活。
　　我可以任性一次，抛下大军回宫找他。
　　我不能任性第二次，眼睁睁看着魔界倾覆，千万生灵陪葬。
　　他若还在，若还好好活着，若有一天回来，看见魔界变成一片焦土，看见我连这方寸江山都守不住——
　　他只会更看不起我。
　　他会觉得，我连囚他的资格，都没有。
　　“来人。”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回前线。”
　　最后一眼望向那座偏殿，灯火幽幽，空无一人。
　　沈烬，等我。
　　等我平定乱局，我便放下一切，亲自一寸一寸找你。
　　天涯海角，我都把你抓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留一丝缝隙。
　　不会再让你，从我眼前消失。

　　重回战场，黄沙漫天，杀声震地。
　　我一身染血战甲，立于阵前，威压横扫千军，叛军望风而逃。
　　所有人都以为，我依旧是那个冷酷果决、战无不胜的沈清辞。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碎了。
　　刀光剑影里，我眼前晃的，全是他。
　　是他苍白的脸。
　　是他颤抖的睫。
　　是他躺在榻上，轻声说“疼”的模样。
　　是他被我抱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颈间的模样。
　　是他空无一人的榻。
　　是他碎掉的咒。
　　是他消失无踪的背影。
　　一剑刺出，本该直取叛军首领咽喉。
　　我却在那一瞬间，分了神。
　　——他现在，是不是也在被人这样追杀？
　　——他是不是很怕？
　　——他那么弱，刚解咒，身体那么虚，怎么扛得住？
　　就这一瞬。
　　一柄染了剧毒的魔刃，从侧面破空而来，狠狠扎进我左肩。
　　“嗤——”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
　　“主上！”
　　周围惊声四起。
　　我低头，看着那柄没入大半的刀，竟一时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心口那把火，烧得更烈了。
　　因为分心，因为念他，因为寻而不得的焚心之苦，我在战场上，受了伤。
　　多可笑。
　　我沈清辞，踩着旧主尸骨上位，征战一生，从未一败。
　　如今，竟因为一个逃走的囚徒，在阵前失神，被人刺中。
　　我抬手，握住刀身，硬生生拔出来。
　　鲜血溅满战甲，我连眉都没皱一下。
　　痛吗？
　　痛。
　　可比起寻不到他的那种焚心之苦，这点伤，连痒都算不上。
　　“主上，速速疗伤！”
　　“不必。”
　　我挥开众人，声音冷得像冰，“继续战。”
　　我要赢。
　　我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我要尽快回去，找他。
　　我不能倒在这里。
　　我若死了，谁去找他？
　　谁去把他从黑暗里带回来？
　　谁去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苦？
　　深夜，大帐之内。
　　军医为我疗伤，剧毒顺着血脉蔓延，左肩伤口溃烂发黑，痛得人冷汗直流。
　　我却依旧坐着，一动不动，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
　　魂，早就不在战场上了。
　　它飘回了那座偏殿，飘回了他身边，一遍一遍，在空荡的殿里徘徊，唤着那个名字。
　　沈烬。
　　沈烬。
　　沈烬。
　　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所以故意躲着我，让我永远找不到你。
　　让我尝尝，什么叫失去，什么叫恐慌，什么叫求而不得。
　　如果是这样，你做到了。
　　我认输。
　　我服软。
　　我再也不逼你，再也不锁你，再也不囚你。
　　你回来，好不好。
　　我可以放你自由。
　　可以把尊主之位还给你。
　　可以任你杀，任你罚，任你处置。
　　只要你让我看你一眼，看你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受苦。
　　剧毒发作，心口一阵窒息。
　　我猛地咳出声，一口鲜血溅在案上。
　　军医大惊：“主上！您不能再心神耗损了！再这样下去，伤势会——”
　　“出去。”
　　我淡淡开口，不容置疑。
　　大帐再次恢复安静。
　　我按住左肩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与心口的焚心之苦混在一起。
　　伤在肩，痛在心。
　　寻不得，念不得，见不得，碰不得。
　　这才是，真正的酷刑。
　　我以为，我种下无针禁、锁骨咒，把他锁在身边，是折磨他。
　　如今才明白，真正被折磨的人，是我。

　　天下人都说我沈清辞狠绝无情，背叛旧主，囚杀尊上，是魔界第一冷血之人。
　　没人知道，我所有的情，所有的软，所有的疯魔与脆弱，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系在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不知生死的沈烬身上。
　　疗伤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散开，疼痛稍减，可心口的火，一刻未熄。
　　我握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等。
　　我只能等。
　　等战事结束，等叛军平定，等我能再次抛下一切，踏遍万里魔界，去找他。
　　我不信，我会找不到他。
　　我不信，他会真的消失在这世间。
　　我不信，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他是我沈清辞的人。
　　是我囚过、护过、爱过、恨过、刻进骨血里的人。
　　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他藏进地狱深渊，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离开。
　　不会再给他任何，从我身边消失的机会。
　　帐外风声呼啸，如同呜咽。
　　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模样。
　　是他当年站在魔界之巅，金光万丈，俯瞰众生的模样。
　　是他被我囚在偏殿，苍白温顺，依赖我的模样。
　　是他消失之后，空榻孤灯，只剩回忆的模样。
　　每一幕，都在焚心。
　　沈烬，你是我沈清辞，此生唯一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