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残页里的字 ...
-
第九章残页里的字
秦风把铜镜塞进外套内袋时,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纸角。是从沈玉容那本旧戏词里掉出来的残页,之前忙乱中随手揣进了口袋。他放慢脚步,借着街边灯笼的光展开纸页——上面是用毛笔写的戏词,字迹娟秀,却在末尾处用力划破了纸,墨痕晕开,像滴未干的泪。
“还走不走?”楚墨已经走到巷口,正回头看他,手里举着两串刚买的糖画,是孙悟空的样式,糖浆在夜风里泛着亮。
秦风快步跟上,把残页重新折好:“沈玉容的字不错。”
“她七岁就跟着先生练字,”楚墨把一串糖画递给他,“后来嗓子倒了,不能唱戏,就整天抄戏词,说‘就算唱不了,也得把字留住’。”他咬了口糖画,糖浆黏在唇角,被他用指尖擦掉,“可惜啊,最后连抄词的力气都没了。”
秦风舔了口糖画,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涩。残页上划破的痕迹还在眼前晃——那戏词是《霸王别姬》里的“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划破的地方正好在“楚”字上,像是写着写着突然发了狠,要把那字剜下来。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秦风问。
楚墨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亮,圆得像面铜镜。“大概吧。”他声音轻了些,“她肺不好,冬天总咳血,却偏要唱《霸王别姬》,说‘虞姬得死在台上,才算真虞姬’。”
两人走到馄饨摊前,老板已经把两碗馄饨端上了桌,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秦风坐下时,内袋里的铜镜硌了腰一下,他忽然想起残页背面似乎还有字,忙又摸出来看。
背面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急着记下什么:“三月初七,他说带我去看桃花……”后面的字被水洇了,看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等”“别走”几个字。
“这是……”秦风抬头,正撞见楚墨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像藏着片深湖。
“她等的人,”楚墨舀了勺汤,“当年和她搭戏的老生,后来被抓去当兵,再也没回来。”他顿了顿,“那老生最爱唱《霸王别姬》,总说她演的虞姬,比戏文里的还真。”
秦风捏着残页,突然明白那划破的“楚”字——不是恨戏词,是恨那没回来的人,恨这等不到的结局。纸页边缘还有点湿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大概是沈玉容最后那些日子,躺在病床上,一遍遍地摸这页纸。
“老板,再加份炸糕!”楚墨扬声喊了句,又转向秦风,“别想了,人都走了,再琢磨这些,她在那边也不安生。”
秦风把残页小心折回口袋,和铜镜贴在一起。温热的馄饨汤下肚,浑身都暖了,他看着楚墨被热气熏得发红的鼻尖,突然笑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师父和沈玉容是旧识,”楚墨喝了口汤,“她走的那天,我去送过终,就她一个人,手里还攥着这戏词本。”他指了指秦风的口袋,“她说,等到来年桃花开,就让人把本子烧给她,说那老生最爱看她在桃花树下唱《霸王别姬》。”
秦风没再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结账时,他摸出钱包,却被楚墨按住了手。“我来。”对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叮当作响,“沈玉容说过,欠人的总得还,她当年总抢我师父的馄饨吃,现在我替她还。”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秦风摸了摸内袋里的残页和铜镜,突然觉得那点划破的墨痕,也没那么刺眼了。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墨的影子偶尔会和他的重叠,像极了戏台上,霸王和虞姬并肩而立的剪影。
快到客栈时,楚墨突然停下,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秦风:“给你的。”
布包里是块桃木牌,上面刻着个简单的“安”字,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沈玉容当年求的,说能保平安。”楚墨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自在,“她走前塞给我师父,说‘留给懂戏的人’。”
秦风捏着桃木牌,温温的,像是还带着沈玉容的体温。他抬头时,正撞见楚墨转身的背影,月光落在对方发梢,镀上层银白,倒像是戏台上,未卸妆的虞姬,正提着裙摆,往后台走去。
“楚墨,”他突然喊了声,“明天去看桃花吧?”
楚墨回头,眼里闪着光,像被点亮的戏台灯笼:“好啊。”
夜风里,似乎有极轻的唱戏声飘过来,细听又没了,只剩桃木牌上的“安”字,在掌心,暖得像团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