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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缠枝莲帕 ...

  •   第七章缠枝莲帕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凤仪楼,给落满灰尘的戏台镀上一层暖金。秦风坐在第一排的红木椅上,指尖捻着证物袋里的丝帕,目光落在戏台中央——楚墨正蹲在周曼倒下的位置,用朱砂笔在地面画着繁复的符文,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一幅精密的画作。

      丝帕是杭绸的料子,摸起来滑而不凉,边角绣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只是年代久远,丝线有些发脆。最奇怪的是那深褐色的痕迹,技术队初步检测不是血迹,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腥气,像陈年的铁锈混着腐烂的草木。

      “头儿,技术科加急报告出来了。”苏雪拿着文件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丝帕上的褐色痕迹成分分析出来了,是朱砂、陈年墨汁,还有……微量的人血。”

      秦风指尖一顿:“人血?谁的?”

      “不知道,年代太久,DNA已经降解了。但检测出里面混着一种特殊的香料成分,和之前水库溺亡案、南华路老巷案现场发现的一致,确认是‘阴司会’特制的‘引魂香’。”苏雪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个——丝帕边角绣的缠枝莲,不是普通纹样,放大后能看到纹路里藏着个‘容’字,和后台镜子上的刻字一样。”

      容。

      沈玉容。

      秦风捏紧了证物袋,丝帕上的缠枝莲像是活了过来,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确实是沈玉容的东西,而且被阴司会的人动过手脚,故意放在周曼身边——他们到底想借沈玉容的怨气做什么?

      “楚墨,”秦风站起身,走上戏台,“这丝帕上有沈玉容的血?”

      楚墨正画到符文的收尾处,闻言抬头,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又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不止她的。引魂香的味道很淡,是后来才染上的,应该是阴司会的人找到丝帕后,特意用香熏过,好让沈玉容的怨气更快被引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丝帕上的缠枝莲:“这‘容’字是她自己绣的,当年她总爱在贴身物件上绣这个字,算是个标记。至于人血……应该是她上吊时,挣扎着抓丝帕留下的。”

      秦风想象着那个场景——民国的深夜,戏楼后台,穿白戏服的女子站在梁下,手里攥着这块丝帕,绝望地踢开凳子,血珠从挣扎的指尖滴落在帕子上,和朱砂、墨汁混在一起,成了几十年后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块丝帕?”

      “因为是心上人送的。”楚墨把丝帕还给他,继续用朱砂笔勾勒符文的边缘,“沈玉容当年和一个教书先生相恋,这丝帕是对方亲手绣的,上面的缠枝莲是他们定情的纹样。后来教书先生被诬陷通敌,砍了头,她把所有念想都系在这帕子上了。”

      秦风愣住:“这些你也是查资料看到的?”

      “嗯,戏楼的老账册里夹着几封她的信。”楚墨头也不抬,“她信里说,教书先生死前托人给她带了句话,说‘戏本里藏着清白’,所以她才拼死护住那本《霸王别姬》,藏在镜子后面。”

      秦风想起那本从镜后找到的戏本:“戏本里有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看。”楚墨指了指戏台侧台的箱子,“在里面锁着呢,等子时法事开始再打开,效果最好。”

      他做事总有自己的章法,秦风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画在地上的符文——红得刺眼,像一圈燃烧的火焰,将戏台中央围在里面。“这是什么阵?”

      “缚灵阵。”楚墨拍了拍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朱砂粉末,“等会儿沈玉容的灵体被引出来,这阵能暂时困住她,让她听我们说话。”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护身符,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锁阴牌,指尖传来熟悉的暖意。“她会出来吗?”

      “会。”楚墨说得笃定,“引魂香、她的戏本、还有周曼死前唱的《霸王别姬》,这些足够让她的怨气冲破束缚了。尤其是今晚,月阴,是灵体最容易显形的日子。”

      正说着,李勇带着两个警员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头儿,楚先生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红布掀开,里面是三炷长香、一叠黄纸、一个小小的青铜香炉,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都是楚墨早上让准备的法事用品。

      楚墨拿起桃木剑,在指尖转了个圈,剑身泛着温润的光:“这剑不错,有百年的阳气。”

      李勇看得咋舌,偷偷凑到秦风身边:“头儿,真要搞这些啊?我这心里怎么发毛呢……”

      秦风没理他,只是问楚墨:“需要我们清场吗?”

      “不用,留两个人在外面守着就行,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楚墨把桃木剑放在戏台中央,又将那本旧戏本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香炉旁边,“你要是怕,也可以出去等着。”

      “我不怕。”秦风说得干脆,找了个离阵法不远的椅子坐下,“我得看着,万一你搞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楚墨抬眼看了他一眼,浅淡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快得像错觉。“放心,对付一个执念不散的怨魂,还不需要你搭手。”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戏楼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戏台中央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红光。李勇带着警员在门口拉了警戒线,苏雪把整理好的沈玉容资料递给秦风,两人坐在台下的阴影里,翻看着几十年前的旧闻。

      “你看这里,”苏雪指着一张泛黄的报纸照片,“这是沈玉容当年的剧照,穿的虞姬戏服,和我们在后台看到的那套一模一样。听说她每次唱《霸王别姬》,都会用那套戏服,说‘要穿最体面的衣服,唱最真心的戏’。”

      秦风看着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清丽,眼神里却带着股倔强的英气,完全不像会被轻易击垮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最后会被逼到上吊自尽。

      “诬陷她的人是谁?”

      “戏班的另一个角儿,叫柳如眉,一直嫉妒沈玉容的名气,联合当时的班主伪造了证据,说沈玉容偷戏本是为了送给日本人。”苏雪叹了口气,“后来沈玉容死了,柳如眉就成了戏楼的台柱,不过没红几年,就疯了,整天说看到沈玉容的鬼魂来找她。”

      因果循环。

      秦风合上资料,抬头看向戏台。楚墨已经点燃了香炉里的香,三炷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汇成一股,绕着戏本打了个圈。他手里拿着桃木剑,正在低声念咒,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戏楼里回荡。

      天色彻底黑透了,戏楼里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灭了。

      “怎么回事?”李勇在门口喊了一声。

      “别进来!”楚墨的声音从戏台上传来,“是她来了。”

      秦风握紧了口袋里的锁阴牌,牌身微微发烫。黑暗中,他看到戏台中央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红光刺眼,将楚墨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剪影。

      一阵极淡的脂粉味飘了过来,和后台的味道一模一样,却更冷,带着股陈年的腐朽气。

      “谁……在动我的戏……”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戏楼里响起,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秦风猛地抬头,看见戏台左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白影。

      穿一身素白的戏服,头插点翠头面,正是沈玉容。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死死盯着戏台中央的戏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是你……偷了我的戏本……”白影飘向戏本,伸出惨白的手,指尖快要碰到封面时,突然被一道红光弹了回去——是楚墨画的缚灵阵起了作用。

      沈玉容的虚影在阵外挣扎,白戏服的袖子无风自动,戏楼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秦风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沈玉容,”楚墨举起桃木剑,剑尖指向她,“你的冤屈我们知道了,当年诬陷你的人已经遭了报应,柳如眉疯癫而死,班主晚年潦倒,冻死在街头。”

      白影停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睛转向楚墨:“我的先生……他的清白呢?”

      “教书先生的案子在抗战胜利后已经平反了,政府为他恢复了名誉,还立了衣冠冢。”楚墨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看,这是他当年托人带给你的戏本,里面夹着他写给你的信,说他从没背叛过你。”

      他弯腰拿起戏本,翻开泛黄的内页,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楚墨展开信纸,借着符文的红光念道:“‘玉容吾爱,见字如面。……虽身陷囹圄,然心向光明,从未与敌为伍。待洗清冤屈,便娶你为妻,再不听戏,只陪你看日出……’”

      念到最后一句,楚墨的声音顿了顿。

      白影彻底不动了,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微光,像是有泪在流。她怔怔地看着那张信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秦风坐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几十年的冤屈,几十年的等待,原来只是为了一句“从未背叛”。

      “现在,”楚墨将信纸放在香炉边点燃,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化作灰烬飘向白影,“你的执念该散了。”

      白影看着灰烬落在自己的戏服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缓缓地朝楚墨鞠了一躬,又转向秦风的方向,停顿了片刻,然后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符文的红光里。

      脂粉味淡了,戏楼里的温度慢慢回升,灭了的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洒满整个戏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楚墨收起桃木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白了些。他走到香炉边,将那本戏本也点燃了,火光中,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秦风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里带着点释然。

      “结束了?”秦风走上戏台。

      “嗯。”楚墨用脚蹭掉地上的符文,“怨气散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秦风看着戏本燃烧后的灰烬,又看了看手里的丝帕,突然想起刚才沈玉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空洞的眼睛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像在道谢,又像在提醒。

      “阴司会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引她出来杀人?”秦风问。

      楚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因为沈玉容的怨气够重,够‘纯’。她不是恶鬼,只是执念太深,杀了人后,怨气会变得又凶又杂,正好符合阴司会的‘口味’——他们在收集这种‘杂怨’,好像在养什么东西。”

      养什么东西?

      秦风心里一沉,想起锁阴牌上那七个红点,想起水库底的水煞,想起旧书铺里的怨书——阴司会收集的怨气越来越多,他们到底在策划什么?

      “对了,”楚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递给秦风,“这个给你。”

      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里面鼓鼓囊囊的。“什么?”

      “安神的香料,里面混了点桃木粉。”楚墨避开他的目光,“你这两天总皱眉,怕是没睡好。”

      秦风捏着锦囊,里面的香料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混着桃木的味道,让人莫名心安。他看着楚墨略显不自然的侧脸,突然笑了:“你还懂这些?”

      “玄清观的基础功课。”楚墨转身收拾东西,声音闷闷的,“走了,法事结束了。”

      秦风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囊和丝帕,指尖摩挲着帕子上的缠枝莲。阳光透过戏楼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符文残留的朱砂痕迹上,红得像未干的血。

      他知道,沈玉容的案子结束了,但阴司会的阴影还在,那些被收集的怨气,那些藏在城市角落的“东西”,都在等着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而他和身边这个总爱别扭地关心人的年轻人,大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楚墨,”秦风追上去,将锦囊塞回他手里,“我不失眠,你自己留着吧。还有,刚才谢谢你。”

      楚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秦风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清晰。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有光。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锦囊重新塞回秦风口袋里,转身快步走下戏台,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秦风站在戏台中央,摸了摸口袋里的锦囊和锁阴牌,两样东西都暖暖的,像是在互相呼应。他低头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戏楼外的阳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座百年戏楼里,刚刚送走了一个等待了几十年的冤魂。

      只有秦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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