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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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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妈妈和叶爸爸经营的水果店在在城中心的一处棚户区。
外面高楼大厦,这里老旧破败,巷道窄得只能由一辆电动摩托通过,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把红的刺眼的“拆”字遮住了大半。
吵闹,潮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光着膀子打牌的男人,穿开裆裤奔跑着嬉戏着的调皮小孩。
水果店的门面却很清爽,只是门口落了灰,看得出主人这长段时间的无心经营。
听叶妈妈说,原先他们还订了一批应季的水果,直接和果农签的合约,少了中间商本来想着今年能多赚一点的,当下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腾不出精力,请律师又花费了一笔钱,已经付不出尾款,叶爸爸去邻市处理合约,平时就只有她在家里照顾叶真真。
韦苁容进去后却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双肘杵在桌面上,腰背挺直的低头刷手机。
同行?她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又被自己否定,气质看着完全不像,疑惑地继续往前走去,与此同时叶妈妈看见了她。
“韦记者。”正从里屋出来的叶妈妈立即迎了上来,从墙脚顺了个板凳,手上戴着的袖套抹了几下灰尘,端端正正摆到了桌子前。
“你坐你坐,我给你倒茶,还是喝水?”
“不用麻烦,我带了水杯,”韦苁容拉住叶妈妈,拍了拍斜挎在身前的双肩包,里面塞了个保温杯,陪她走南闯北了许多年,“我来主要还是和您谈谈真真的事,有很多家媒体联系你?”
说话的同时,原本坐着的女人已经站了起来,韦苁容抬眼,正好和对方对上了视线。
这一瞬间,两人都在不留痕迹地的审视对方。
叶妈妈这才想起还没给两人介绍对方,“这位是何警官,何警官,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韦记者,就是她报道了真真的事情。”
韦苁容微笑着点点头,“韦苁容。”
“何家苗。”
何家苗,何警官,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叶妈妈无意间提到的人。
女人长着一张阔面的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而有力,还正年轻,锐利的带有攻击性。
叶妈妈说:“是啊,好多人联系我,说是希望做什么独家采访,不过我谁也没答应,如果不是因为一审不顺利哪有做母亲的把这种事情大力宣传的。”
韦苁容听到这儿,心里顿了顿,叶妈妈后悔了?叶真真的案子有了希望就不需要她了?她几乎是立刻思考出了劝说叶妈妈的方案ABC,建了一半的高楼,她不愿意放弃。
“韦记者,我只能相信你了。”
听到这时,韦苁容提起的心落了下来,她清空头脑,调整出合适的笑容,诚恳道:“谢谢您的信任。”
“现在舆论的压力已经有了,叶真真的案子有这么高的关注度,整个公检法系统一定会高度重视的。可以博一点儿同情分,但真正要给叶永平判刑,判重刑,法官看的还是证据。”
韦苁容想到,“叶永平是不是第一次犯罪,还有没有其他的受害者,如果能有人证那案子就能定了。”
“我们已经调查了叶永平的社会关系,包括走访之前他兼职家教的几个学生家里,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何家苗说,韦苁容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人正在看着自己。
她没在意,继续提供更多的思路,“那就从别的地方入手,我会再联系认识叶永平的一些人,看能不能曝光出他的更多恶行。”
可桌上一下子陷入死寂,好像刚刚那些慷慨陈词,胜利在望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妈妈......”突然一声微弱的喊声传来,也唤回三人的思绪。
韦苁容这才发觉里屋有人。
“肯定是真真醒了,”叶妈妈说话的同时已经起身往屋里走去,“真真,妈妈在这儿——”
韦苁容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屋子里看去,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都对此感到震惊。为什么对叶真真感到好奇,她的长相穿着,性格脾气和她遭受的伤害有关系吗,如果不知道她被性侵,只是听到叶真真这个名字也会好奇的投去目光吗,或许答案是否定的。
是不是自己也已经先入为主戴上了有色眼镜?
韦苁容捏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残疾人,她都会在心里让自己目不斜视,他们和完整的健全的人是一样的,即使这样不断告诫自己,却也难以控制想要瞟去视线。
而叶真真呢,和她一样的女孩呢,就算没有恶意,那些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是不是就变成了千斤石,还有那些恶意的不怀好意的窥视呢?
门帘响了响,叶真真被拉着手走了出来,叶妈妈说:“这个是小韦姐姐,真真和姐姐说谢谢,谢谢姐姐的帮助。”
名字被提起,韦苁容心里一顿,她脖颈僵硬,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了叶真真的面庞。
稚嫩,无害,眼睛很大很虚空。
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帘的后面,迟迟没有开口。
韦苁容和蔼的微笑着说:“真真不用谢谢姐姐。”
叶妈妈也无法开口责备叶真真的不礼貌,讪讪笑了笑,又看向何家苗,“真真还记得小苗姐姐吗?”
叶真真目光闪了闪,韦苁容看见何家苗在叶真真扑进怀里的瞬间,变得柔和的面部,充满母性的爱。
何家苗柔声地问:“真真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叶真真点了点头。
“有没有好好睡觉啊?”
叶真真点了点头。
“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和小苗姐姐分享?”
叶真真呆呆地看着抱住她的人,好像在努力的思考着开心的事,却始终没有开口。
*
“你想这篇报道被很多人看到?”走出水果店,何家苗突然地开口道。
“当然。”韦苁容点头,不管是处于职业考虑还是只作为旁观者,她都希望这样的社会问题能被更多的人关注到,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叶真真。
“所以就起这样的标题?”
说这话时两人正结伴往巷子外走去,途经叶永平家的铺子,一家小型超市,也已经关上了门。听说叶永平刚被警察抓走时,他妈妈还去水果店闹过,在这件事发生前,两家人来往颇为密切,关系一直不错。
叶永平的妈妈骂叶真真一家狼心狗肺,动静大的街坊邻居都来凑热闹,直到叶永平真的被拘留,局势变得越来越不利,才逐渐消停下来。
韦苁容看了一眼超市的霓虹招牌,又看向一旁的何家苗,“什么?”
何家苗说:“为什么是‘初中女生被表哥长期性侵’,而不是‘男性长期性侵初中表妹’,你的标题在突出受害者不是吗,把叶真真放在众矢之的,把受害者推出来被更多的人围观,为什么?”
可这样的语句表述形式在新闻标题里过于常见,玛丽被打,张女士被当街抢劫,妇产科主任坠楼身亡,不仅是在性侵案件中,校园霸凌、家庭暴力,一切可能引发社会讨论的新闻报道,几乎用的都是凸显被害者,加害者隐身这些的叙述方法。
“吸引读者,让读者共情,更多的人关注才能为受害者争取更有利的舆论环境。”韦苁容解释,从传播语言学视角,除去凸显焦点,被字句能够向受众传递一种不幸遭遇,这是她大学学的其中一课。
何家苗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而后的路途中沉默不语。
警局三楼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何家苗进门时,里面加班的几位同事都抬起了头。
“怎么过来了?”周林问,有点吃惊,把抽了半截的烟掐灭了,“小瑜病好些了?”
何家苗:“张洲今天没夜班,在家照顾着。”
周林在这群娃娃里算是长辈,又是队长,免不了唠叨几句,“不是特意给你放假照顾家里吗,张洲他一个大男人怎么顾得过来。”
“他就是做这个的,照顾病人他比我拿手多了,”说这话时,何家苗已经走到了周林的办公桌前,双手杵在桌子上,“队长,我想申请继续搜集叶永平的证据。”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不知道是谁叹了一声气。
“案件已经移交法院,一审也结束了,我们现在搜查证据属于私自取证,就算找到证据也会被法庭排除,丧失法律效力,”周林说,“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希望叶永平能被绳之以法,但是我们大伙夜以继日搜查了一个月,所有可能留存的证据都设想了一遍,没找到......”
何家苗说:“律师会申请检察院将案件退回补充侦查,叶真真的那篇新闻报道你也看了,社会关注度很高,法院也一定会更加审慎对待这件案子的,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队长,我知道大家都在忙着新案子,派给我一个人就好,”
周林的表情有所松动,皱着眉头又显地为难。
“电诈案也有很多人关注,这么多受害家庭都等着我们拿出一个结果,夫妻闹离婚的,老人不吃不喝的,搞得抑郁的自闭的想要轻生的,每个人都没日没夜的在忙着,哪里抽得出多余的人手。”李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办公桌边上,话是对着周林说的,针对的是谁却很明显。
何家苗根本不想搭理他,甚至懒得看他一眼,道:“我一个人调查。”
周林:“这不符合规定。”
李卫却看不懂人脸色,揪着刚刚说的点继续道:“我们之前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如果再耗费时间在叶真真的案子上......”
“耽误?”何家苗打断对方,突然拔高的声音让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请问这位警察同志,什么样的案子才是不耽误你宝贵时间的的案子,你这么喜欢建功立业办大事,当个小小警察可真是委屈你了。”
“咳咳,”见何家苗越说越过分,周林出声呵责,“和同事好好说话。”
李卫被怼得脸色变了又变,干脆直说道:“这件事当初就不建议立案,叶真真的父母来报警时根本不掌握任何证据,叶真真的证言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法官是看实证的不是看谁弱势就站在谁那一边,现在一审下来都没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还被叶永平他妈闹得一些人知道,完全是适得其反。”
何家苗冷笑了一声:“适得其反,你可真是人民的好警察。”
李卫:“我的意思是应该在保护受害者原本利益的情况下再去争取更多的,这种官司很轻易就拖垮一个家庭,更何况......”
何家苗:“那就得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被人强*奸了睡一觉就会好了?”
“何家苗!”周林拍了拍桌子,呵斥声响彻整个办公室,吓得原本在工位上看个热闹的同事连忙低下了头,面面相觑。
几个刚进来不久的小年轻更是头一次见这种阵仗,坐立难安的,想不到何家苗也会说出这种听上去恶毒的要死的话,再瞅李卫,脸已经比锅盖还黑,拳头都要捏碎了,估计不是顾及着何家苗是个女的,早就一拳过去了。
“你们两个,”周林被气的说话都哼哧哼哧的,偏偏两个都还是他特别看好的苗子,“叶真真的案子,电信诈骗的案子,不解决就别再来我面前丢人现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