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者》柏一

6、第 6 章 2018

　　8月第一个工作日的炎热午后，韦苁容孤身前往曲城。

　　这是她到【观相】的第二年。

　　曲城发生了一起未成年性侵案，关注的媒体寥寥无几，新闻的热度也不大，在昨天的选题会上韦苁容却一下子被提起了兴趣。

　　这是一个敏感话题，也可以成为一个热点社会议题。

　　案子一审结果很不理想，因为证据不足。

　　“目前没有物证，当时小女孩的妈妈也只是根据小女孩的表述和精神状态推断出被性侵，所以报的警。”

　　“那被害人家属的想法呢？”

　　“还会继续上诉。”

　　韦苁容联系上了负责这一案子的律师，希望对方能搭桥牵线，在多次努力后，当事人家属才松口愿意见上一见。

　　见面的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牵线的姚律师也在场，前来的是叶真真的妈妈。

　　女人很憔悴，低垂的眼红肿，或许不久前才在某个角落偷偷流过眼泪。

　　“其实真真她爸一开始就不希望我报警。”这是叶妈妈开口的第一句话。

　　韦苁容有一瞬的愣怔，也深切的从这简短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位母亲的痛苦与无力。

　　她说：“法律会给您们公道的。”话出口却是连自己都不信，如果已经得到了公道，这个可怜的女人此刻又怎么会坐在这里呢。

　　于是补上了一句：“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们。”

　　叶妈妈抬眼看了过来，像是濒死的人最后的挣扎，她向韦苁容寻求保证，“我还没和她爸爸商量，她爸爸信不过媒体，怕事情曝光真真她一个女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可是现在没有证据，法院判不了，我更害怕那个人渣不久后会被放出来。信息真的不会公开吗，我也问过了何警官，她说正规的媒体都会保护被采访者的隐私，那你们......”

　　韦苁容用柔软的声音道：“我以我的职业道德发誓，会保护好您女儿还有您们一家的隐私，我也和姚律师说过，联系上您，只是希望利用媒体和社会的力量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戒。”

　　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戒，叶妈妈说：“那个人就该去死。”

　　那个性侵犯是叶真真的表哥，三十多岁，名牌大学毕业，工作体面，结婚育有一子。

　　“他时不时会来辅导真真的作业，还会带着真真出去玩，真真成绩进步很大，人也很开心，那段时间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

　　察觉到叶真真的奇怪是在一次家长会后，数学老师的班主任特意叫住叶妈妈，语气严肃又疑惑地对她说，叶真真最近成绩退步很大，“其它学科也是，上学期成绩都在稳步提升的，怎么一下子就掉下去了呢，还不如从前，在学校也不爱说话了，下课也不和同学玩，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们家长没发现真真有什么异常吗？”

　　在此之前，叶妈妈丝毫没觉得叶真真有异常。

　　“我和她爸爸都忙着做生意，每天进货卖货，早出晚归，真真很乖，会体谅我们，做完作业后都会帮忙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叶妈妈在班主任的提醒后特意留意，才意识到已经有一段时间叶真真回家很晚，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一开始我和她爸爸还以为是学校拖堂，学习太累了所以跑房间里偷懒。”

　　可是班主任说，老师只是偶尔遇上知识点讲不完才延迟下课，最多也就十来分钟而已。

　　是不是青春期了啊，叶真真这样的年纪，往往都有自己的少女心事，可有些话父母不好开导，她便想到了叶永平。

　　“虽然他们差了十多二十岁，但是真真最喜欢这个表哥了，平时有什么悄悄话都会和他说的，我就想到了让叶永平来和真真谈谈心，可是我一提到他真真就眼神躲闪，面色变得苍白，一个劲儿的摇着头，却什么也不肯说。”

　　叶永平对叶真真实施性侵，在上学期期中考结束后下发成绩单的那个下午。

　　“我想了一夜，不同意她爸爸说的息事宁人，女孩子的名声最重要，可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真真还这么小，为什么要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困住她一生。是那个人渣的错，他应该被法律惩罚，可是......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叶永平自小就是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成绩名列前茅，生活极度自律，听话礼貌，不让家长操一分心，他爸死的早，他妈独自把他拉扯长大，街坊邻居心疼也常常照顾一家人，事发前，叶真真一家和他家有过钱财上的牵扯不清。

　　当时政府征收了一块地，补下来的钱应该按面积一家分一半的，叶永平他妈却只拿了三分之一的钱出来，说那地皮本来他家就占这么多的。这一扯就扯到了老一辈的陈年旧事，叶爸爸找她说理，地说好了是借用给叶永平家的，所有权不变，叶永平他妈却不认，又哭又闹，吵的街坊邻居都知道。

　　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没良心，可当初做的是口头约定，叶爸爸空口无凭无处说理。叶永平被警察带走后，他妈又四处散播就是因为那一两万块钱的事，现在来报复自家儿子。

　　证据不足，没有人相信叶真真。

　　韦苁容坐在电脑前，反复想着采访结束前叶妈妈的那句“为什么要让真真证明自己被伤害而不是那个人渣证明自己没犯罪”，为什么是被侵犯者提供自己被性侵的证据，不是性侵犯证明自己无罪呢，在证据缺失的情况下受害者又该怎么捍卫自己的权益，如果不能找到证据，像叶永平这样的人渣就会被无罪释放吗？

　　韦苁容洋洋洒洒在屏幕上敲出文字，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未成年性侵案件，和叶爸爸一个想法的家长不在少数，为什么不报警，怕事情传出去，怕回忆这个噩梦，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早知道得到的只是这样的判决当初不如就算了。

　　她把文章发到邮箱，半个小时后接到了杨启迪的电话。

　　“你是在写什么学术论文吗？”杨启迪说。

　　韦苁容从律所回到酒店就一直对着电脑埋头苦干，写完稿子才抽出时间下楼买了桶面泡上，吸溜一口泡面，问电话那头的杨启迪，“杨老师，有什么指教。”

　　“我可不是什么老师，我只是以一名网络媒体人的身份来和你分享分享我的看法，证据何在——未成年性侵案怎么破局，你是在探讨什么严肃文学吗，这样的标题哪个刷手机的有兴趣花一秒钟点进来。你之前做省报的时候用这种标题我能理解，可现在平台不同了，时代也不同了，铺天盖地的流量新闻，能把握到时机的才是王者，王者就是真理。”

　　时代当然不同了。两年前她放弃待了九年之久的省级报社铁饭碗，在没一个人理解的情况下选择入职刚刚成立的【观相】，那年年底，受网媒冲击国内多家纸媒宣布休刊或停刊，这也包括她之前所在的那家报社。

　　韦苁容逃的早，却不代表混的不好，网络媒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角，能搞出名堂的却屈指可数，包括【观相】，背靠大树也没用，直到今天的在业界也只是岌岌无名。

　　杨启迪：“你选这议题的时候好多人就反对，写的人挺多不过能写出点社会影响力的基本没有，下笔狠了吧容易触及敏感，收着写吧也没有热度，你当时可是信誓旦旦拍了会议桌做了保证的，到时候数据太难看也不好吧。”

　　韦苁容：“我会把它做出爆点的。”

　　杨启迪：“欸，这事儿可不是你能决定的，是大众决定的，大众看见你这个标题肯定两眼一黑的，没燃出火花就给它灭了。”

　　啧，这看不上的语气，韦苁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又听见杨启迪继续道：“这样，标题我给你把关，就写‘曲城女生惨遭表哥性侵，结局令人震惊’。”

　　没一点儿营养的流水线标题，像是打开浏览器时屏幕右下角自动跳出的小广告，点进去都担心电脑中病毒。

　　韦苁容懒得再发表意见，不过在正式交稿时，还是把标题做了润色。

　　——【初中女生被表哥长期性侵，证据不足正义该如何伸张】

　　第二天，杨启迪给她发了一个字。

　　【得！】

　　但不知道是不是撞大运了，这篇稿子的数据非常出彩，发布的二十四小时就冲上了热搜，网友的留言也很多。

　　——果然大学筛选的只是智商，不是素质，这种畜生在马路上见到都得啐两口唾沫。

　　——心疼妹妹，妹妹一定要坚强勇敢啊。

　　——严惩，一定要严惩这种恶魔。

　　——没有证据不会就放了吧，那这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一定要找到证据啊，一定要重判啊。

　　——会关注后续的。

　　——希望相关机构能够重视啊，对这小女孩和小女孩的家人造成的是多大的伤害啊。

　　——通篇看下来就只见提出问题，没见提出解决方法。

　　......

　　所以结局会是怎样呢，关上电脑，韦苁容给杨启迪发去消息，申请出差时间延长。杨启迪对这次报道的数据反馈也很满意，本来是想让韦苁容见好就收，但见她坚持，又见有利可图，也就松了口。

　　挂电话前，还是叮嘱了两句，“差不多就撤了，未成年性侵这种案子有的是时间让人耗，你也不能真跟一辈子啊。”

　　韦苁容简短应了两声，却踌躇满志，对这一新闻之后的走向充满了信心，她立即给叶妈妈拨去，告知了这一好消息。

　　“真的吗，”叶妈妈在那头情绪激动，同时声音难掩哽咽，“这对真真的案子会不会有帮助，叶永平能判几年？”

　　不知道是不是也被这情绪感染，好像就要大功告成，胜利就在前方，她们马上就能见到阳光和彩虹，真理和正义都会属于她们，韦苁容说：“对，我们都站在真真的身后。”

　　不过，比第二次庭审先到的是闻风而来的媒体，当天傍晚，韦苁容收到了叶妈妈的消息，大堆媒体与她联系，想要报道叶真真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