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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身上不止一个
咖啡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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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见面后的第三天,林微然的助理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没说“见面聊聊”,直接报了个地址,说林小姐今晚在家等你。
苏清颜当时正在出租屋里洗衣服。说是洗衣服,其实就是把卫衣泡在脸盆里搓两下,拧干了挂窗户边上。她接电话的时候手上全是肥皂泡,手机差点滑出去。
“今晚?”她问。
“今晚。”助理说,“八点,我把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苏清颜看了看窗户外面挂着的卫衣,还在滴水。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领口松了,袖口起球了,胸口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油渍。
她叹了口气。
四百年前她出门见人,好歹换身干净的道袍。四百年后她见影后,连件不起球的衣服都凑不出来。
晚上七点半,苏清颜站在林微然家楼下。
这小区她路过过,但从没进来过。门口有保安,刷卡才能进。她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结果保安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是林小姐的客人吗”,她说“是”,保安就放她进去了。
大概是林微然提前打过招呼。
小区里面很安静,绿化好得不像话,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苏清颜找到林微然住的那栋楼,坐电梯上了顶楼。
电梯门一开,就是入户门。
她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林微然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是没什么妆。她看了苏清颜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苏清颜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房子比她整个出租屋大十倍不止。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了一地。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花,电视柜上摞着几本剧本。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苏清颜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了别人家的流浪猫。
“坐。”林微然指了指沙发。
苏清颜坐下来,沙发软得她往后一陷,差点没坐稳。她赶紧用手撑了一下,稳住自己,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微然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苏清颜面前。
“上次你说能处理,”林微然开门见山,“今晚可以吗?”
苏清颜看了看这房子的格局,又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身上这些东西跟了你多久了?”
林微然沉默了一下。
“从小就有。小时候我跟家里人说,他们觉得我在撒谎。后来我就不说了。”她顿了顿,“肩头那个,是十六岁那年出现的。那时候我刚进娱乐圈,有一天拍完戏回来,它就趴在那儿了。”
“它没害过你?”
“没有。就是……”林微然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烦。”
苏清颜差点笑出来。
一个吊死鬼趴在肩头十几年,她用的词是“烦”。这人的心理素质,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除了肩头那个,你手腕上的红绳是谁给你系的?”
林微然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我奶奶。小时候我总生病,她带我去一个庙里,有个老和尚给我系了这根绳。她说不能摘,我就一直没摘。”
“老和尚没告诉你这是什么?”
“说是保平安的。”
苏清颜点了点头。“确实是保平安的。但你身上那团黑气,就是在红绳底下攒出来的。红绳挡煞,挡得住外面的,挡不住里面长的。那团黑气是你自己的,是你这些年积攒的负面情绪,压力、焦虑、恐惧,这些东西在玄学上叫‘阴浊之气’,时间长了会变成实打实的煞。”
林微然看着苏清颜,没说话。
苏清颜从帆布包里掏出三张符纸,一张黄的,两张红的。她把黄的那张放在茶几上,红的那张拿在手里。
“我先把你肩头那个收了。”她说,“它今晚在吗?”
林微然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在。”
“在哪?”
“你身后。”
苏清颜转过头。
吊死鬼正蹲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扒着沙发边缘,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外看。那表情像一只做错事的猫,想跑又不敢跑,想留又不敢留。
苏清颜冲它笑了笑。
“下来。”
吊死鬼没动。
“我说下来。你趴人家肩头趴了十几年,人家没嫌你烦,你倒跟我摆上谱了?”
吊死鬼动了。它慢慢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飘在半空中,舌头还是伸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苏清颜把红色的符纸拿起来,两根手指夹住,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符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你自己进来,还是我请你进来?”
吊死鬼看了看那张符纸,又看了看苏清颜,最后看了看林微然。
林微然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吊死鬼忽然冲林微然弯了弯腰,像是在鞠躬。然后它化作一缕灰色的烟,钻进了苏清颜手里的符纸。
符纸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图案,然后又消失了。
苏清颜把符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包里。
“搞定。”
林微然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刚才……”林微然的声音有点哑,“它是在跟我告别?”
“可能是吧。跟了你十几年,有感情了。”苏清颜说,“感觉怎么样?”
林微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轻了。”她说。
“废话,十几斤的东西趴你肩上,能不重吗?”
“十几斤?”林微然皱眉,“它有那么重?”
“鬼不重,但它身上的怨气重。怨气压在肩上,就像背着个沙袋。”苏清颜又掏出一张符纸,这次是红色的那张,“来,伸手。”
林微然把手伸出来。
苏清颜握住她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林微然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颜色。
苏清颜把红色符纸盖在她掌心上,另一只手按住符纸,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林微然没听清。
符纸忽然变热了。
不是烫,是那种暖烘烘的热,像冬天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林微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符纸边缘有一缕极细的黑气飘出来,在空中散开了。
大概过了十几秒,符纸凉下来了。
苏清颜把符纸拿开,翻过来给林微然看。符纸背面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是你手腕上那根红绳底下积的浊气。现在清掉了,红绳可以继续戴着,不影响。”
林微然看着那道黑色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那个呢?”她问,“后背那个。”
苏清颜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那个不是你自己长的,是别人给你下的。我得看看是什么东西。”她站起来,绕到林微然身后,“你转过身去。”
林微然转过身,背对着苏清颜。
苏清颜蹲下来,视线跟林微然的后背齐平。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了。
“这个有点麻烦。”
“多麻烦?”
“下这东西的人,是个行家。他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的运。让你事业不顺,让你失眠,让你心神不宁,时间长了你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苏清颜从包里掏出最后一根符纸,这次是黑色的。她咬破指尖,在黑色符纸上画了一个符号,动作很快,笔画却很清晰。
林微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啪”,像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她的脊椎上。
那种凉意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像泡了个热水澡,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了。”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疲惫。
林微然转过身。
苏清颜坐在沙发上,黑色符纸已经烧成了灰,落在茶几上。她手上还有刚才咬破指尖留下的血珠,正在用纸巾擦。
“你还好吗?”林微然问。
“没事,用了一点点血。”苏清颜把纸巾揉成团,“这个咒比较顽固,得用血符才能破。换成别人,这一下至少收你五位数。”
林微然看着她,目光停在她指尖的伤口上。
“疼吗?”
“不疼,我皮厚。”苏清颜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疲倦。她的脸色比来的时候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林微然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苏清颜面前。
“喝点水。”
苏清颜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远处有高楼上的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亮,像心跳的节奏。
“苏清颜。”林微然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跟我。”
苏清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微然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来当我的助理。挂名的,不需要你干助理的活。你有事的时候可以随时走,没事的时候跟我去片场就行。”
苏清颜把水杯放下,看着林微然。
“影后,你这工资怎么算?”
林微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问工资。
“你想要多少?”
苏清颜想了想。她现在房租两千,吃饭一个月大概一千五,公交卡一百,手机话费五十,再加上偶尔买个烤红薯什么的,一个月怎么也得四千块才能活下来。
“五千?”她试探着说。
林微然看了她一眼。
“高了?”苏清颜赶紧说,“那四千五也行,四千也——”
“一万。”林微然说,“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一万五。包吃包住,住我这儿,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苏清颜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雇助理还是做慈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住这儿?”
“客房。”林微然重复了一遍,强调了一下“客”字。
苏清颜沉默了三秒钟。
她现在的出租屋,月租两千,墙皮掉了,窗户漏风,楼下的狗叫得比闹钟还准时。对面是林微然家的客房,她还没看过,但就凭这客厅的装修水平,客房肯定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
“行。”苏清颜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做饭很难吃,你别让我做饭。”
林微然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我有阿姨做饭。”她说。
苏清颜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一波赚大了。
她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上,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林微然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
“很轻。”她说,“从来没有过的轻。像是……以前一直有什么东西压着我,现在没了。”
“那是因为确实有东西压着你。”苏清颜说,“今晚你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林微然看着她,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冷,但那种冷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而是冬天阳光下的雪,表面还是白的,底下已经开始化了。
“谢谢你。”林微然说。
苏清颜摆了摆手。“别客气,反正你给钱了。”
林微然站起来,“我带你去看看客房。”
苏清颜跟着她走过走廊,推开一扇白色的门。客房比她想象的大,有一张一米八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朝南,白天应该阳光很好。
苏清颜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说了一句:“这比我住的地方好一百倍。”
“那你明天搬过来。”林微然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家居服的兜里,“需要帮忙搬东西吗?”
“不用,我就一个帆布包。”
林微然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一个人怎么可以穷到这种程度还能笑得出来。
“早点休息。”林微然说完,转身走了。
苏清颜站在客房里,听到林微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是棉的,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苏清颜忽然笑出了声。
她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月的房租怎么办,下个月的饭钱从哪里来。现在好了,房租不用交了,饭有人管了,每个月还有一万块钱的工资。
而且工作内容就是陪一个影后上班,顺便帮她驱驱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比她出租屋里那个扁得像煎饼的枕头舒服一万倍。
苏清颜闭上眼睛,心想今晚她也应该能睡个好觉。
隔壁房间里,林微然躺在床上,也盯着天花板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肩头不重了,胸口不闷了,脑子里那些嗡嗡嗡的声音也消失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旧旧的护身符,是她奶奶给的。
她握着那个护身符,闭上眼睛。
这一晚,林微然睡了十年来第一个没有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