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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中元节将至 七月十 ...


  •   七月十五中元节,还有二十三天。

      苏清颜把日历翻出来看了一眼,觉得二十三天好像很多,但一算要准备的东西,又觉得不够。她列了一张单子,从朱砂、黄纸、毛笔、罗盘,到香烛、铜钱、红线、五帝钱,一样一样写下来,写了满满一页。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什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零食。

      林微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苏清颜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满了各种东西。罗盘放在最左边,旁边是一叠黄纸,黄纸上面压着朱砂盒,毛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还有没干透的墨。右边是一堆她从网上买的小物件,铜钱、红绳、装香烛的小铁盒,还有几包薯片和两瓶矿泉水。

      林微然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你要搬家?”

      “不是搬家,是准备。”苏清颜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裁黄纸,“中元节去青峰山,东西得备齐了。山上什么都有可能缺,缺了就没地方买了。”

      林微然走过来,绕过地上的罗盘和铜钱,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刚睡醒的样子,眼睛还有点肿。

      “你要带这么多东西?”

      苏清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摊,笑了。“多吗?我觉得还好。四百年前我出一趟远门,带的比这多三倍。那时候没有便利店,没有外卖,什么都要自己备。符纸要带够,朱砂要带足,干粮要带三天的,水要带两壶,还要带换洗的衣服、驱虫的药粉、止血的金疮药——”

      “金疮药?”林微然打断她。

      “就是创可贴。”苏清颜比划了一下,“贴伤口用的。不过现在有创可贴了,比金疮药方便,还不用熬。”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小熊,是在楼下药店顺手买的。

      林微然看着那盒小熊创可贴,嘴角动了一下。“你买这个,是准备给谁贴?”

      “给你贴。”苏清颜说,“你细皮嫩肉的,万一划了蹭了,不能拿符纸糊吧?符纸是驱鬼的,不是止血的。”

      林微然没接话。她伸手拿起那盒创可贴,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说明书,又放下了。

      “我也去。”她说。

      苏清颜正在裁黄纸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昨天说了。”

      “我说的是‘我陪你去’。今天我再确认一遍——我也去。不管你去哪,我都去。”

      苏清颜看着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句话本身不普通,苏清颜知道。林微然不是一个轻易说“不管你去哪”的人。她说出来,就是认真的。

      “行。”苏清颜低下头,继续裁纸,“那你今天也得准备。山上的晚上冷,你得带一件厚外套。还有登山鞋,最好是防滑的。青峰山那个路不好走,下过雨更滑。还有——”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

      苏清颜的剪刀顿了一下。她把裁好的黄纸叠起来,码整齐,放在一边。

      “我不是紧张。”她说,“我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跟我去。”苏清颜把剪刀放下,转过身,正对着林微然,“中元节那天,青峰山那个地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赵姐交代,没法跟你爷爷交代,也没法跟我自己交代。”

      林微然看着她,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割草机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些符纸和铜钱上,把黄纸照得发亮。

      “你不用担心跟赵姐交代。”林微然说,“也不用担心跟我爷爷交代。”

      “那我跟我自己交代呢?”

      “你自己也不用交代。”林微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

      苏清颜看着她,想说“你又不是算命的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从林微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自信,不是逞强,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过了所有可能的结果、然后选择了最相信她的那一种。

      苏清颜低下头,把最后一张黄纸裁好,叠在那一摞上面。

      “那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城隍庙,买点东西。”

      “买什么?”

      “法器。城隍庙那边有条老街,卖这些东西的店多。网上买的那些铜钱我看了,有的不对,不是真东西,得亲自去挑。”

      林微然站起来。“我去换衣服。”

      她上楼了。苏清颜坐在地毯上,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帆布包里。罗盘放内层,符纸用皮筋扎好塞侧面,朱砂盒用塑料袋包了两层怕漏,铜钱用红绳穿起来挂在包带上。最后她把那两包薯片和两瓶矿泉水也塞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费了点劲,包鼓得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

      林微然换好衣服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深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逛老街的人,像一个要去登山的人。

      “走吧。”她说。

      苏清颜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跟着她出门。

      城隍庙的老街在A市的西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卖香烛、纸钱、法器的店铺。有的店门面大一些,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玉器铜器;有的店小得只能转身,门口挂着一串串的灯笼和流苏。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在巷子里游动的鱼。

      “这家。”苏清颜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来,指了指门口的招牌。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周记法器”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但字迹还能看清。

      店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红绳穿铜钱。他看到苏清颜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微然。

      “买什么?”老头问。

      “铜钱,真的那种。”苏清颜说,“不要工艺品,不要做旧的,要传世的,用过的那种。”

      老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红绳,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哗啦一声,一堆铜钱滚出来,有的发绿,有的发黑,有的磨得边缘都圆了。

      苏清颜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枚,用手指摸了摸边缘,放在耳边弹了一下,听声音。

      “这枚。”她挑出来放在一边,“这枚,这枚,还有这枚。”

      老头看着她挑出来的那几枚,眼神变了。“你懂这个?”

      “懂一点。”苏清颜说,“这几枚是真的,年份也对,铜质也好。其他的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民国的,年份太浅,没用。”

      老头没说话,把那几枚铜钱用红绳穿起来,递给苏清颜。苏清颜付了钱,把铜钱挂在包带上,跟之前那串挂在一起。两串铜钱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

      林微然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她看苏清颜挑铜钱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苏清颜知道她不是在看法器,是在看她。

      “看什么?”苏清颜问。

      “看你挑铜钱的样子。”林微然说,“像在挑菜。”

      苏清颜笑了。“铜钱跟菜一样,新鲜不新鲜,一摸就知道。”

      从店里出来,苏清颜又逛了几家,买了朱砂、香烛、还有一小块雷击木。雷击木是被雷劈过的木头,辟邪用的,很难得。这家店的老板说是从终南山收来的,苏清颜闻了闻味道,又对着光看了看纹路,觉得是真的,就买了。

      林微然帮她拎着那个装雷击木的纸袋,纸袋不大,但木头很沉,她换了好几次手。

      “我来拎吧。”苏清颜伸手。

      “不用。”林微然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你还要看什么?”

      “差不多了。”苏清颜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多,“找个地方吃饭吧,饿了。”

      她们在老街尽头找到一家小面馆,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苏清颜点了一碗牛肉面,林微然点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苏清颜的碗里铺了五六块牛肉,林微然的碗里只有青菜和香菇。

      苏清颜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林微然碗里。

      “我不吃肉。”林微然说。

      “你昨天吃了鸡翅。”

      “那是昨天。”

      苏清颜看着她,把牛肉又夹了回来,塞进自己嘴里。牛肉炖得很烂,五香味很浓,面汤也够味,她吃得呼噜呼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面馆里听得很清楚。

      林微然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面条。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颜。

      “苏清颜。”

      “嗯。”

      “中元节那天,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苏清颜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林微然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

      “两种可能。第一,有人约我去,想知道那个约定是什么,得去了才知道。第二,有东西约我去,想害我。青峰山那个地方阴气重,中元节那天阴气更重,如果有东西想在那儿动手,那天是最好的时机。”

      “你觉得是哪种?”

      苏清颜想了想。“第一种。因为那张照片。能拿到那张照片的人,跟那座道观有关系。他要真想害我,不需要约我去青峰山,趁我不注意在背后捅一刀就行了。他约我去,说明他想让我看到什么东西。”

      林微然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个人往回走。老街的巷子里,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香烛店门口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

      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有时候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在走。

      “林老师。”苏清颜忽然停下来。

      林微然也停下来。

      “你刚才在面馆问我,中元节会出什么事。我跟你说两种可能,但其实还有第三种。”

      “什么?”

      “第三种可能,什么事都不出。就是一个人想见我,选了那天,选了那个地方。没有阴谋,没有陷阱,就是见一面。”

      林微然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苏清颜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很认真,认真到林微然愣了一下。

      “你想见那个人?”林微然问。

      苏清颜想了想。“我想知道他是谁。四百年前的因果,我得搞清楚。”

      林微然没说话。她走到苏清颜身边,跟她并排站着,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橘红色的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色和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大笔在天上画了一幅画。

      “那就去见。”林微然说,“我陪你。”

      苏清颜转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林微然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老师。”苏清颜叫她。

      “嗯。”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我陪你’了。”

      林微然没接话。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苏清颜跟在后面,看到她的耳尖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两个人走出老街,上了车。苏清颜开车,林微然坐副驾驶。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香烛店的招牌、灯笼、卖糖葫芦的小推车,一一从视线里消失。

      “林老师。”苏清颜一边开车一边说。

      “嗯。”

      “你回去把那件冲锋衣带上,山上冷。还有登山鞋,防滑的。手套也带一双,晚上山上风大,手会冻。”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

      “说了。在客厅里说的。”

      苏清颜想了想,好像确实说了。“那我说了就行,你记得带。”

      林微然没回答。但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苏清颜余光瞥到了,嘴角翘了起来。

      车子拐进小区,停好车。两个人上楼,开门进屋。王姐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用保温罩盖着。苏清颜掀开保温罩看了一眼,今天是糖醋排骨、清炒豆苗、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还吃吗?”苏清颜问。

      “不饿。”林微然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清颜自己吃了。她把菜热了一下,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豆苗炒得脆生生的,紫菜蛋花汤里飘着几根虾皮。她吃完一碗,又盛了半碗,把排骨全吃完了,豆苗也吃完了,汤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她洗了碗,擦干净手,走到客厅。林微然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看了好几天没看完的小说,翻到了最后几页。

      苏清颜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几串铜钱,叮叮当当的。

      “你没事干了?”林微然没抬头。

      “有。我在数铜钱。”

      “数铜钱做什么?”

      “看看够不够布阵。青峰山那个地方,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光靠符纸不够,得布阵。布阵需要铜钱,铜钱不够阵就布不起来,阵布不起来我就得靠蛮力,靠蛮力太累了,能靠阵法解决的尽量不靠蛮力。”

      林微然把书放下,看着她数铜钱。苏清颜的手指很快,一枚一枚地数,嘴里小声念着数字,念到三十六的时候停了。

      “三十六枚,够了。”她把铜钱用红绳串好,绕了几圈,塞进包里。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中元节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一个人扛。”

      苏清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微然。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林微然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她不是在说客气话,她是认真的。

      “行。”苏清颜说,“到时候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什么?”

      “一半的鬼。”

      林微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无奈。但她没说什么,拿起书继续看。

      苏清颜靠进沙发里,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符纸、朱砂、铜钱、雷击木、创可贴、薯片和矿泉水。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二十三天。

      够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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