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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师父来电
车子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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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青峰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山谷里就已经暗了下来。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路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苏清颜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灌木丛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黑团,一坨一坨的,像蹲在路边的小动物。
林微然开车,不说话。她开车的风格跟她这个人一样——稳,不着急,但也不拖沓。速度不快不慢,方向盘握得稳稳的,遇到弯道提前减速,出弯的时候平滑地加速。苏清颜有时候觉得,看林微然开车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急脾气的人开车猛,犹豫的人开车慢,林微然这种——心里有数,不慌不忙。
手机震了。
苏清颜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沙哑,但苏清颜一听就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她听了四百年,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清颜。”
苏清颜的手一紧,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坐直了身子,帆布包从腿上滑下去,掉在脚垫上,她没捡。
“师父?”
林微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但她的车速慢了一点,不明显,但苏清颜能感觉到。
“是我。”师父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最近在查林家的事?”
苏清颜没回答。她在想师父是怎么知道的。她穿越到现代之后,师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试过各种方法找他,都找不到。现在他突然打电话来,开口就问林家的事,说明他一直在看着她。
“师父,你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我跟你说的事,你听进去了没有?”
“什么事?”
“离林家那个丫头远一点。”
苏清颜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车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出前方一小段路面。路面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在灯光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飞虫。
“师父,那个约定是什么?”苏清颜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那个人形说的,青峰山下镇魔塔开,七钥齐聚故人来。是什么意思?”
“清颜。”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沉不是声音大,是每个字都变重了,像铅块砸在地上,“你听师父一次。离林家远一点,回你自己的生活。这件事你不要管,你管不了。”
苏清颜握紧了手机。她的手指按在手机壳上,指甲盖泛白。她想起师父教她画符的第一天,她画歪了,师父说“重来”。她又画歪了,师父又说“重来”。她画了二十七遍,第二十八遍终于画直了,师父看了一眼,说“还行”。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四百年后,师父还是那个师父。管东管西,说话说一半,让你猜。
“师父,我不听你的。”苏清颜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苏清颜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
“你会后悔的。”师父说。
他的声音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预言。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平淡,笃定,没有情绪。
然后电话挂了。
苏清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通话时长一分四十八秒。她跟师父四百年没说话了,攒了四百年的对话,一分四十八秒就说完了。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靠回座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百年前就说我叛逆,现在还说。”
林微然没说话。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嘴角上扬了。不是那种咧嘴笑的上扬,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嘴角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往上拉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林微然的侧脸上,把她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师父说什么了?”林微然问。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晚饭想吃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听他的。”
林微然又没说话了。但她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这次苏清颜看清楚了,不是错觉。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的路灯连成两条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两道发光的轨道。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橘红色的光映在天上,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
“林老师。”苏清颜叫她。
“嗯。”
“你不好奇我师父还说了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苏清颜转头看她。林微然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从来不催她。不催她解释,不催她交代,不催她做任何事。她说不说都行,她做不做都行。但这种“都行”不是不在乎,是“我在等你”。
“我师父说我会后悔。”苏清颜说。
“后悔什么?”
“没说。就说我会后悔。”
林微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后悔过吗?”
苏清颜想了想。“穿越过来的时候,银行卡里三百多块钱,我后悔过。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
苏清颜看着她,没回答。
但林微然好像知道了答案。她的耳尖又红了。在路灯的光里,那一小片红色很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片花瓣。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那条梧桐树小道。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下泛着黄光,风一吹,沙沙响。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苏清颜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以前也爱管我。管我穿衣服,管我吃饭,管我跟谁交朋友。四百年前我嫌他烦,现在我倒觉得——”
她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林微然问。
“觉得他老了。声音老了。以前他的声音像钟,现在像风吹过的枯树叶。”
林微然没接话。她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引擎的声音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梧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下车。
车内的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林微然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幅冷色调的画。苏清颜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敢说,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有些话,得挑个对的时候说。
“下车吧。”林微然说。
“好。”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老宅。院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桂花的香气淡了很多,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不像前两天那样浓得发腻。
苏清颜走在青石板甬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林微然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着,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条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的河流。
走到东厢门口,苏清颜停下来。
“林老师。”
林微然也停下来。
“我师父说我会后悔,但我觉得,我要是听了他的话,我现在就后悔。”
林微然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很弱,但很亮。
“晚安。”林微然说。
“晚安。”
林微然转身走了。苏清颜站在东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过走廊,穿过院子,推开正厅旁边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旧报纸。
苏清颜推开东厢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罗盘,放在枕头旁边。罗盘的指针安静地指着南北,一动不动。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陌生号码,拨了回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苏清颜盯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师父还是那个师父,打电话用一次性号码,打完就销号,跟做贼似的。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裂缝照得更清楚了,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四百年前,师父站在山门口,跟她说“走了就别回来”。她以为他在说气话。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师父,”她对着天花板说,“你让我离她远点,我做不到。”
天花板没回答她。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在给她伴奏。
苏清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那股樟脑丸的味道,但她已经不觉得难闻了。习惯了的东西,再难闻也能变成安心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查。那个约定,那七把钥匙,那个镇魔塔,还有那个跟她一样从四百年前过来的黑衣人。事情越查越多,线索越查越乱,但她不着急。着急没用,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四百年前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急不得”。
她当时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急的时候,最容易画错符。”
她当时觉得师父在敷衍她。现在她觉得,师父说得对。
急的时候,最容易画错符。
她不急。
苏清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