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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家路上 回程的 ...


  •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林微然开车,苏清颜坐副驾驶。车里没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轻轻吹气。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苏清颜脸上停一下,又走了,像有人在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她的脸。

      苏清颜靠在座椅上,腿蜷起来,帆布包抱在怀里。她今天走了很多路,脚底板有点疼,小腿酸酸的。四百年前她走一天山路都不觉得累,现在这副身体太弱了,走几步就喘,得慢慢练。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清颜转头看她。林微然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随口问问的那种,是认真想问清楚的那种。苏清颜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问问题的节奏。随便问问的时候,问完不等你回答就看手机了。认真问的时候,会等,会看着你,会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师父啊,”苏清颜想了想,嘴角翘起来,“是个老顽固。”

      “怎么个顽固法?”

      “四百年前玄门分两派,一派讲究入世,跟官府打交道,接达官贵人的活儿。一派讲究出世,躲在山里修行,不跟俗世来往。我师父是出世派的,觉得跟官府打交道是丢人。但道观穷啊,穷到米缸见了底,师兄弟们的衣服补了又补。我就偷偷接了外面一个富商的活儿,挣了五十两银子。师父知道了,罚我在山门口跪了一夜。”

      “跪了?”

      “跪了。但第二天他把那五十两银子拿走了,说是‘充公’。”苏清颜笑了一声,“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林微然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接活儿不让他知道,挣了钱藏一半交一半。师父其实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有一次他跟师娘说话,我偷听到了,他说‘这丫头迟早要把天捅个窟窿’。师娘说‘那你不管管’,他说‘管不了,随她去吧’。”

      苏清颜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师娘走了以后,师父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那时候小,不懂他为什么难过。后来长大了,懂了。”

      林微然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了一个弯,进入一条更宽的路,路灯变亮了,车厢里亮堂了一些。

      “你师娘是怎么走的?”林微然问。

      “病了。玄门中人常年跟阴气打交道,身体容易出问题。师娘本来体质就弱,生了一场大病,师父用了各种办法都救不回来。她走的那天,师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他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半。”

      苏清颜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明显,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所以你师父后来变成那样,是因为你师娘?”林微然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苏清颜把帆布包抱紧了一点,“师父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说‘天命不可违’,说了很多遍。我以前觉得他是认命了,现在想想,他不是认命了,他是在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那个约定是什么,也知道那个人形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告诉我,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林微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苏清颜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

      “你师父说你会后悔。”林微然说,“你觉得你会后悔什么?”

      苏清颜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后悔没听他话离你远点。也可能是在说别的事。师父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全,留一半让你自己猜。我猜了四百年,没猜对过几次。”

      “那你这次猜了吗?”

      “猜了。”苏清颜转头看着林微然,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师父说我命里有一劫,可能就是你。”

      林微然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顿,是很轻很轻的,但苏清颜感觉到了。车子有一瞬间的失速,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我是什么劫?”林微然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苏清颜笑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坏的笑。

      “桃花劫?”

      林微然没说话。她的耳尖在路灯的光里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盯着前方的路,表情纹丝不动,但耳尖出卖了她。

      苏清颜看着那对红红的耳尖,心想这人真的太好懂了。脸上能装,耳朵装不了。以后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不用等她回答,看耳朵就行。

      “林老师。”苏清颜叫她。

      “嗯。”

      “你耳朵红了。”

      “车里太热。”

      “空调开的二十度。”

      林微然没接话。她把空调温度调到了十八度。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苏清颜的脸上,凉飕飕的。但林微然的耳朵还是红的。

      苏清颜忍住笑,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路灯的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有人在打手电。她看到自己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确实心情很好。

      不是因为逗到了林微然,是因为林微然问她四百年前的事了。这是第一次,林微然主动问起她的过去。以前都是她说,林微然听着,听完不追问,不评价,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问了,问了“后来呢”,问了“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问了“你师娘是怎么走的”。

      她在意了。

      苏清颜把这个信号收好,存进心里一个专门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她刚打开不久,里面的东西还不多,但每一件都很重要。

      “苏清颜。”林微然又叫她。

      “嗯。”

      “你以前在玄门,有喜欢的人吗?”

      苏清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了一个坑。她转头看着林微然,林微然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好像刚才问的是“你吃饭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苏清颜说。

      “随便问问。”

      苏清颜不信。林微然从来不“随便问问”。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目的的,只是有时候目的藏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没有。”苏清颜说,“玄门中人讲究清心寡欲,不能有太多儿女情长。”

      “那你师父呢?他不是喜欢你师娘吗?”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他是入了世才出世的,我是从小就在出世的环境里长大的。不一样。”

      林微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苏清颜看着她,心想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那你呢?但她没问出来。不是不敢,是觉得现在问太早了。有些话得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再说,提前说了,水就断了。

      车子驶入市区,路上的车多了起来。红灯,林微然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车窗外是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蛋糕,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看起来很好吃。苏清颜盯着橱窗看了两秒,肚子叫了一声。

      林微然听到了。她没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饿了?”她问。

      “有一点点。”

      “回去让王姐给你下碗面。”

      “王姐还在?”

      “我让她多留几天。”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苏清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店铺的招牌、路灯、车灯、高楼里的窗户,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忽然想起四百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刚当上圣女,师父带她去山下的小镇吃饭。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挂着纸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摇。她吃了一碗馄饨,师父吃了一碗面。师父吃面的时候把面吸得哗哗响,旁边桌的人都在看他。

      她当时觉得丢人,现在觉得,那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林老师。”苏清颜说。

      “嗯。”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我四百年前住的那个道观看看。”

      “不是拆了吗?”

      “地基还在。山还在。树还在。”苏清颜说,“有些东西,拆不掉的。”

      林微然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苏清颜觉得,这个字比她听过的所有话都好听。

      车子拐进那条梧桐树小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路灯下像几面小小的黄旗。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声说悄悄话。

      林微然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引擎的声音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月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到了。”林微然说。

      “嗯。”

      谁都没动。

      苏清颜抱着帆布包,看着车窗外老宅的大门。门楣上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两尊石狮子上。石狮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两个蹲着的巨人。

      “林老师。”苏清颜说。

      “嗯。”

      “你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

      “嗯。”

      “以后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行。不用铺垫,不用找借口,直接问。我这个人不擅长猜谜。”

      林微然转头看着她。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好。”她说。

      苏清颜笑了,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真好闻。

      林微然也下了车,锁了车,两个人并肩走进老宅。院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苏清颜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了一朵桂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黄,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隔夜的茶水。

      她把桂花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林微然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她。

      “你捡那个干嘛?”林微然问。

      “留个纪念。”苏清颜说,“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茬桂花了。再下一场雨,就全落了。”

      林微然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你这个人,”林微然说,“有时候真的挺奇怪的。”

      “奇怪不好吗?”

      “没说不好。”

      林微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清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苏清颜踩着自己的影子,也踩着林微然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她想,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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