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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道观遗址
青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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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山在A市北郊,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苏清颜昨晚没睡好。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子,跟林微然肩头那个吊死鬼一模一样。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个吊死鬼。一个死了上百年的鬼,趴在林微然肩头十几年,不害人也不走,这事儿本来就说不通。但她一直以为那鬼跟林家有什么渊源,是冲着林家来的。昨晚那个梦告诉她,不是冲着林家,是冲着她来的。
那鬼看她第一眼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挑衅。当时她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故人的眼神。
林微然开车。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头,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看起来不像一个影后,像一个要去山里探险的户外爱好者。苏清颜坐副驾驶,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塞满了符纸、朱砂、罗盘,还有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她早上从林家厨房顺的,怕到了山上没东西吃。
车子驶出林家老宅的那条梧桐树小道,上了省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有的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风又吹走了。田野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地立在田里,像无数支秃了的毛笔。
“昨晚没睡好?”林微然问。她没转头,但苏清颜知道她在看自己。这人开车的时候眼睛看路,但余光能把副驾驶的一切都扫进去。
“做了一个梦。”苏清颜说。
“什么梦?”
“梦到那个吊死鬼了。站在一座道观的废墟里,背对着我。我让他转身,他转了,但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清了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林微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就是他。我肩头那个。”
“你也觉得是?”
“你刚才说‘没有瞳孔’,我就知道了。那个鬼的眼睛就是那样的。灰白色,像……”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形容,“像鱼市场卖剩的死鱼。”
苏清颜差点笑出来。这个形容太精准了,精准到有点恶心。她看了看林微然的侧脸,心想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就说到点子上。
“它跟着你十几年,你没问过它为什么要跟着你?”
“问过。它不回答。”林微然说,“我跟它说话,它就歪着头看我,像听不懂一样。后来我就不问了。它爱跟就跟吧,反正也不影响我什么。”
不影响?苏清颜心想,一个吊死鬼趴在肩头十几年,换别人早疯了。也就林微然这种从小见鬼见惯了的人,才能说出“不影响”这三个字。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路两边是灌木丛和野草,有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群没有骨头的人在跳舞。
“快到了。”林微然说。
苏清颜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青峰山不高,但山形很陡,像一把刀从地里长出来,刀刃朝上。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像是有人在山顶盖了一层黑色的绒毯。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荒草,草丛里露出几截灰白色的石头——那是地基,老道观的地基。
林微然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山风很大,吹得苏清颜的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背上帆布包。林微然锁了车,把钥匙揣进兜里,站到她旁边。
“就是这儿。道观拆了之后,这块地一直荒着。后来被林家一个远亲买下来,想建度假山庄,建了一半资金断了,就烂尾了。”林微然指了指山坡上,“山庄在那儿,道观遗址在山脚。”
苏清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框架已经搭好了,但墙没砌完,窗户没装,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骨头从伤口里戳出来。烂尾楼看起来比废墟更荒凉,废墟至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烂尾楼连使命都没完成就死了。
两个人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路往山脚走。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苏清颜用脚把挡路的草拨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道观遗址。
比苏清颜想象的小。她在梦里的道观废墟很大,大到一眼看不到边。但眼前的这个,前后加起来也就三四百平米,地基用青石砌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野草和青苔。有些石头被撬走了,留下一个个坑,坑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正殿的位置还能看出来,地基比两边的厢房高出一截,几根残存的石柱立在上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老人的皮肤。
苏清颜站在正殿的地基上,环顾四周。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叹气。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这里残留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的那种没有,是“东西被人拿走了”的那种没有。就像一间住过人的屋子,人搬走了,但墙上还留着钉子的痕迹、地上还有家具压过的印子。气息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有人来过。”苏清颜睁开眼,“最近几天。”
林微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清颜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上的一层浮土。浮土下面是硬实的泥土,但有一块地方的土质不一样——松软,湿润,像是被人翻动过又盖上了。
“这儿,被人挖过。”她站起来,沿着地基的边缘走了一圈,又发现了三处类似的翻动痕迹,“不是盗墓,是在找东西。这个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知道大概的位置,但不确定具体在哪儿,所以挖了好几个地方。”
“找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跟那个道士有关的东西。”苏清颜从包里拿出罗盘,端平。罗盘的指针开始转,不是林家老宅那种疯狂地转,是很慢很慢地转,像一个人在原地慢慢转身,看不清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指针转了两圈,停了。指着一个方向——正北。
苏清颜跟着指针的方向走,走到正殿地基的正中央。罗盘的指针开始颤动,不是转圈,是那种“到了”的颤动。她把罗盘举高,指针颤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把罗盘放在地面上,指针几乎要跳出盘面。
“就是这儿。”她说。
林微然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罗盘,谁都没说话。山风吹过来,把苏清颜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又拨了一次,这次拨完了没有马上放下手,手指停在耳边的位置。
林微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抓手腕,不是拉袖子,是真正的、五指扣进指缝的那种握。
苏清颜僵住了。
林微然的手很凉,指尖微湿,大概是手心出了汗。她的手指比苏清颜的长一些,骨节分明,扣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苏清颜没敢动。她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也可能更久,苏清颜对时间的感觉在这一刻完全失灵了——林微然松开了她的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的耳尖红了。
苏清颜假装没看到,低头看罗盘。罗盘的指针还在颤,但颤的频率变了,从“到了”变成了“要出来了”。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苏清颜站起来,把林微然往后拉了一步。她没想太多,就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林微然站在那个位置。
正殿地基中央的青石板裂开了一条缝。
裂缝很细,像用刀刻出来的。然后裂缝变宽了,变长了,从中央延伸到边缘,像一张嘴慢慢张开。一股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烟,不是雾,是一种苏清颜从没见过的东西——它不是飘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黑色的藤蔓从地底下往上爬,一根一根的,互相缠绕,越爬越高。
黑气在她们面前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形。
说“人形”是因为它只有人的形状,没有人的细节。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脸上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像一个还没捏完的泥人。它的边缘是模糊的,不停地往外扩散又收缩,像一颗黑色的心脏在跳动。
苏清颜把林微然挡在身后,右手伸进包里,摸到了符纸。
人形“看”着苏清颜。它没有眼睛,但苏清颜能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是看故人的那种看。跟梦里的那双灰白色眼睛一样。
“四百年了。”人形开口了。它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它没有嘴巴——是从它整个身体里发出来的,像很多个人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终于等到了。”
“等什么?”苏清颜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已经把符纸夹住了,随时可以出手。
“等到你。”人形说,“玄门圣女,苏清颜。”
苏清颜的瞳孔缩了一下。玄门圣女这个称呼,是她四百年前的身份。穿越之后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林微然都不知道。这个人形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她问。
人形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团被吹皱的黑水。边缘的黑气不停地扩散,又不停地收回来,像是在呼吸。
“我是谁不重要。”人形说,“重要的是,你终于来了。那个约定,该履行了。”
“什么约定?”
人形沉默了一会儿。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苏清颜,苏清颜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但又觉得它看的不是自己——是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时间?命运?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去问你师父。”人形说。
苏清颜愣了一下。“我师父?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哪。”
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但确实是事实。师父在她穿越之后就消失了,没留地址,没留电话,连个口信都没托人带。她试着用玄门的方法找过,什么都找不到,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人形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下往上,像一幅画被水泡了,颜色一点一点褪去。
“等等!”苏清颜往前一步,手里的符纸已经甩出去了。符纸穿过人形的身体,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像穿过一团空气。
人形的最后一部分也在消散。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它留下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青峰山下,镇魔塔开。七钥齐聚,故人来。”
黑气散了。
裂缝还在,青石板裂成了几块,下面的泥土露出来,黑黝黝的,像是被火烧过。山风吹过来,把残留的黑气吹散,空气中留下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电线短路的那种。
苏清颜站在原地,手里的符纸还夹着,没来得及用。她看着人形消失的方向,脸色很难看。
林微然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冷,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它说的约定,是什么?”林微然问。
“不知道。但我师父一定知道。”苏清颜把符纸收回包里,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裂缝,“而且它提到了青峰山下的镇魔塔。”
“镇魔塔?这里有塔?”
“有。在地下。”苏清颜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下面是空的。”
林微然也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两个人看着那道裂缝,谁都没说话。
“苏清颜。”过了一会儿,林微然叫她。
“嗯。”
“它叫你玄门圣女。”
“嗯。”
“你没跟我说过。”
苏清颜转头看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解释。
“我不是故意瞒你,”苏清颜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我是四百年前的玄门圣女’——这话说出去,正常人会觉得我是疯子。”
“我不是正常人。”林微然说。
苏清颜看着她,忽然笑了。“对,你不是。你是能看见鬼的影后。”
林微然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苏清颜也站起来,把罗盘收好。
“回去吧。”林微然说。
“好。”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走到半路,苏清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老师。”
林微然也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约定,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林微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你不问我查清楚了要干什么?”
“不用问。你干什么,我都在。”
苏清颜看着林微然,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拨,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微然。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
苏清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微然跟在后面,步子也比刚才快了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青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