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十八章》输菜

8、第 8 章 “那就不要

　　当一切结束，陈燚退出她的身体。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搂着她，一部分体重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在她耳边喘息。
　　小舟躺在那里，觉得身体被凿出一个大窟窿，有浓稠的血液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染红床单，淹没四肢，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血红色，她想，大概快死了吧。
　　死了也好，天堂是纯白色的，没有血。
　　如果能在那儿见到爸爸妈妈，就更好了，也算是一种全家团聚。
　　她觉得眼皮发沉，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回笼的时候，是陈燚来吻她的嘴巴，握着手机柔声问她想吃什么。
　　她转动眼珠，重新看见这个彩色的世界。
　　以及这个可恶的陈燚。
　　脑袋一偏，拒绝交流。
　　陈燚用手指拨开她的头发，来刮她的脸：“还在生气？”
　　她还是不说话，陈燚小声道了歉就去讲电话，他订餐也那样认真，食材、烹饪方法和口味都要一一问清楚，小舟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人总是这样，总是这么好？
　　可是，她在做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她越过雷池，得到陈燚，亲手摧毁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生活。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毁掉陈燚。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觉得眼泪又要流出来。
　　如果她正常一点，再正常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坐起来穿衣服，我们回到故事的最初。
　　小舟不顾陈燚的阻止，穿上衣服就往外走，陈燚跟在身后说：“祝小舟，我上辈子欠你的是不是？你非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
　　她站在电梯前，一边是铜墙铁壁，一边是陈燚，场景似曾相识，心情也似曾相识：“不好意思啊，陈总，我就是这样的人。”
　　陈燚没有跟下来。
　　祝小舟坐出租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明天该怎么办。
　　她在冲动之下做了这样荒唐的事，明天要如何面对同事和工作，又要如何面对陈燚？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淌起来，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拥有自己的房子，体面的工作，很快会有心仪的车子，越来越多的存款，一切顺利而完美，却毫无预兆地遇见陈燚，又因为这个男人把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为谁交出一颗心，永远不会像普通女人那样把恋爱和婚姻当做人生大事来考虑，可她竟然爱上陈燚，爱上这个属于遥远世界的男人。
　　面对陈燚，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毫无冷静和理智可言。
　　车停在小区大门外已经是午夜，她失魂落魄的从车里出来，司机提醒她说：“后面那车跟了一路，你认识吗？”
　　小舟看看那车，鼻腔一热，点头说：“认识，您放心。”
　　司机这才开车走了。
　　小舟没有理会那辆车，径直回家，进门，脱鞋，包落在地板上，倒头就睡。
　　她不知道陈燚如何度过这一夜，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他的一条短信：“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做傻事。”
　　她不想回复，退出软件打开微信，这里面未读消息总是很多，她一栏一栏看下去，视线停在与周显婷的对话框。
　　周问：“所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看似没头没尾，实际上意味深长，这会儿想必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工程二部的项目经理祝小舟在小陈总家中过了夜。
　　她忽然不想再去那里上班了。

　　小舟到得早，公司还没什么人。
　　办公室的空调关着，她懒得去开，天气炎热，空气沉闷，静谧中有不安的因子在跳动。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整洁的桌面，不知从何入手工作。
　　九点钟，梵梵来敲门，送进来一些文件，然后小心又大胆地试探：“姐，你跟小陈总真的在谈恋爱呀？”
　　小舟就知道。
　　她不想回答，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来看。
　　梵梵低头来瞧她的表情，却吓一跳：“你脸色好差！”
　　“哦，有点头疼。”
　　“我那儿有布洛芬，你需要么？”
　　“好啊，谢谢。”
　　梵梵转身出去，一会儿，拿了布洛芬胶囊和温水进来，小舟接过来服下，梵梵在旁边说：“小陈总也太粗心了，居然让你生着病来上班。”
　　小舟觉得头更疼了：“不关他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好嘛，我不说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嘿嘿，我出去工作啦？”
　　小舟点头：“去吧。”
　　小舟继续看文件，目前有三个不大不小的项目落在她手上，除了湿地公园的游憩草坪，另外两处都是观赏草坪，属于市政景观，工作量不大，但她马上要着手培养自己的养护工人团队，接下来会相当繁忙。
　　在这个紧要关头，绝不能受昨日那件事的影响，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她聚心凝神，终于投入到工作中。

　　中午她在洗手间遇见周显婷，周冲她挑眉：“你没有回我的消息。”
　　小舟不答，因为是故意已读不回。
　　那样私密的问题，她该怎么回复？撒谎否认？如实相告？
　　两个她都做不到，索性置若罔闻。
　　正如此时。
　　周显婷若有所思：“哎，看来情况不太好。”
　　小舟在心里想，情况不能比这更差了。
　　“可你昨天明明坐他的车走了，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换个地方谈公事。”
　　“你真的很八卦。”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
　　“其实我有点后悔。”
　　“什么？”
　　“我误判了陈燚对你的感情。”周显婷说，“如果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说什么都不会劝你接受他的……抱歉啊，小舟。”
　　她哭笑不得：“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显婷挤一下她的肩膀，“振作起来，钱还得挣，是不是？”
　　“……当然。”
　　无言一会儿，周说：“哎，咱们晚上去吃蒸菜吧，正好马蹄上市了，最适合吃马蹄肉饼，我请客，去不去？”
　　小舟终于破涕为笑：“美女请客，怎能不去？”
　　南江的蒸菜远近闻名，马蹄肉饼、粉蒸排骨、清蒸鱼丸，是小舟的最爱，再豪饮一碗冰镇酸梅汤，快活似神仙。
　　前提是，不能骂陈燚。
　　周显婷看着她乐了：“有个事情你倒是一点没变。”
　　“什么？”
　　“护短。”
　　小舟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但她并不觉得丢脸：“谁能不维护自己喜欢的人？”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喜欢他？他跟徐斯越一点儿也不像。”
　　“不知道，可能因为年少无知？”
　　“你多少岁了，还年少无知呢？”
　　“哦，十八岁。”
　　周噗嗤一笑：“不要脸！不过，他确实很招女人喜欢，对吧，长得不错，有钱，教养良好——”
　　“我们不要再提他了，先把这桌菜解决掉，好么？”
　　“OK~”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包里震动。
　　小舟拿出来看，又是那串数字，周显婷在对面问是谁，她说是推销电话，切换成静音模式又放回包里。
　　告别周显婷，坐在地铁里，她才敢面对自己的手机。
　　可是里面只有一通未接来电和一则未读短信。
　　短信内容是平静的三个字：“在哪里？”
　　小舟抬头去看显示屏，还有五站到市体育馆，统共不过半个小时路程。在畅通无阻的地下，去哪里都显得那么快、那么近，可事实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没有缘分的人，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不能相见。
　　时至白露，昼夜温差开始拉大。
　　从地铁站出来，一阵风刮过，小舟打了个寒颤，快步往家走去。
　　路口站着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执勤，今晚有青年歌手在体育馆开演唱会，难怪她走在场馆外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原来是重低音的鼓点撞击着世界。
　　不难想象，馆内的热闹有多么震耳欲聋。
　　成千上万个人跨越五湖四海来奔赴这一场会面，理当狂欢。
　　不像她和陈燚。
　　他们来南江的初衷都并非彼此，只是恰好在这里相逢，又不幸产生一些纠缠，最后注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一想到这个即将到来的结局，美食带来的好心情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她走到小区花园才被几声猫叫拉回思绪，定了定神四处逡巡，终于在草丛旁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奶牛猫。
　　那猫低头在草丛里觅食，并不怕人，小舟走过去蹲在它面前，它也只是高冷的扫她一眼。
　　小舟从食品袋里拿了餐厅附赠的糕点来喂它，手伸过去，那前爪一下子抬起来打在她手背上，她“啊”一声，糕点脱手，飞出去老远。
　　罪魁祸首则踏着优雅轻盈的猫步钻进九里香灌木丛里去了。
　　小舟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受伤的手攥成拳头缩在怀里好久没动。
　　她想不明白，只是被猫挠了一下，怎么会这样疼呢？
　　全身都疼，连心脏都疼。
　　那几条细长的红痕烙在手背上挺突兀，梵梵一眼就瞧见了，小声惊呼：“姐，你养猫了呀？！”
　　“没有，小区里的流浪猫挠的。”
　　“打针了吗？”
　　“没空去医院。”
　　梵梵震惊：“这可是会出人命的，姐姐！”
　　她被梵梵赶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两针都打在上臂三角肌处，有点疼。
　　她想，最近真是水逆。
　　下身还难受着，又添两处新伤，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
　　于是打车回家，想要尽快躺到床上，睡觉，充电。
　　走出电梯，却看见家门口立着熟悉的身影。
　　“陈燚。”她喊他，同时不动声色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
　　陈燚回头。
　　小舟觉得他有些不一样，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重，她顿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上次他找到这里来，满身酒气，像孩子一样问她该怎么办，她那会儿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冷酷地说：“那就不要再看我。”
　　陈燚看看她：“小范说你下午去医院了，怎么回事？”
　　哦，小范就是她的助理，范梵。
　　她把手拿出来：“被猫挠了，去打针而已。”
　　陈燚捉住那只手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来，问她：“被抓伤的感觉怎么样？”
　　“？”
　　“这猫比我有骨气。”
　　“……”
　　“还疼么？”
　　“如果你是来幸灾乐祸的，好戏看完了，请回吧。”小舟说着要抽手，却被他扣住不放。
　　陈燚看着她说：“我在这里等你两个小时，滴水未进。”
　　小舟嘴硬：“哦，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