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十八章》输菜

2、第 2 章 半瓶苏打水

　　他们到了基地就分道扬镳，小舟去草坪试验田调试智能灌溉设备，陈燚和唐骏宁由基地的负责人李工接待。
　　小舟终于忙完已经是下午五点，有微弱的日光斜斜的铺下来，万物柔软而慵懒。
　　她抻一抻腰和胳膊，收拾好工具，拿着自己的记录本往外走，一边在手机上打车。这里偏僻，订单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司机接。
　　有人在身后喊她：“祝工。”
　　回过头，陈燚站在檐下，手机正从耳边拿走，结束一通电话。她没想到会再见，有点懵：“陈总，您还没走？”
　　“正要走，在等唐秘书。”
　　“哦。”
　　“你要是不赶时间，可以陪我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再坐陈燚的车她就不像来时那样拘谨，在他拿水的时候主动请求：“可以给我一瓶么？”
　　陈燚说当然，把手里那瓶水递给她，再去拿自己的。
　　苏打水是淡淡的玫瑰味，有回甘，小舟一下子喝了半瓶，陈燚在后座说：“先送祝工回去。”
　　小舟把地址报给唐骏宁。她彼时还住在大学路，毗邻母校南江大学，路边的餐馆里全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楼上则向学生们提供房屋租赁服务，房租便宜，最低的每月只要五百元，吃饭也便宜，五元一碗馄饨、八元一碗牛肉面，一天吃八顿也不必心疼钱包，可那儿离公司远，唐骏宁说：“祝工，你怎么住这么远？你这每天通勤时间三小时起步吧？”
　　“对，很痛苦，所以已经在准备搬家的事了。”
　　陈燚问：“打算搬去哪里？”
　　小舟答：“市体育馆附近。”
　　这人初来乍到，并不熟悉南江市的城市规划，唐骏宁替她解释：“从体育馆坐2号线能直达公司，大概二十分钟。”
　　陈燚点点头，不再提问，小舟和唐骏宁聊起房价和城建，唐是本地人，她是半个本地人，多的是共同话题。
　　陈燚旁听许久，忽然出声：“您说。”
　　小舟闭了嘴从后视镜看他，这人又在接电话，这下轮到他们两个旁听，素来好脾气的小陈总这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得极冷淡：“习惯……正要去……没那闲工夫……”
　　听起来，像是某个长辈打来嘘寒问暖。
　　可惜这人并不领情。
　　又听对方说了一会儿，他终于笑起来：“不必，南江挺好的，我就待在这儿……真没有……最近忙死了，等五一吧……”
　　小舟胡乱捏手里的塑料水瓶，心想，这里几乎没人欢迎他，怎么会好呢？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华灯初上，两旁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一盏黯淡远去，一盏随即迎面而来。
　　陈燚挂了电话，看看腕表，要找地方吃饭，问她：“大学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舟回头看他：“到处都是好吃的，但不一定合您的胃口。”
　　他牵一下嘴角，像是在笑。
　　她有点窘迫，看看外面，距离预定的下车地点已然不远，于是说：“我在前面路口下车吧。”
　　陈燚忽略她的请求，淡淡说：“你和我们一起。”
　　这算怎么回事呢？
　　她在喧闹的大排档里坐在两位男士对面点菜的时候这样想。
　　“你们随便点，我没有忌口。”陈燚提醒。
　　小舟和唐骏宁不约而同看向他，脸上写满震惊，京州人对食物挑剔，人们心中或多或少有这么一个刻板印象，她和唐骏宁也不例外。
　　陈燚笑说：“把你们两个丢去英国住几年，回来也这样胡吃海喝、来者不拒。”
　　问为什么。
　　“为什么？英国菜实在是难以下咽，刚到伦敦那会儿，我吃了两个月的面包蘸老干妈。”
　　小舟和唐骏宁笑翻。

　　“听说了么？关于从天而降的辛总助。”
　　小舟回到家，正准备做点什么应付晚饭，看见周显婷发来的消息，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回复：“她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人在幼儿园门口看见她和陈燚一块儿送孩子上学。她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小舟不喜欢这种猜测，下意识反驳：“这不能说明他们有关系。”
　　“关系一定是有的，至于是什么关系，那就不好说了。”
　　讨厌的周显婷，总是一针见血，让她无法还嘴。
　　她不想再聊下去，关了手机去开冰箱，里面没剩什么东西，她拿了一把小青菜、两颗鸡蛋，打算给自己煮一碗面条，无意瞥见角落里的半瓶苏打水。
　　她愣了一下，肩膀随即塌下来。
　　无所谓，她想，这是她一个人的事，与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与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关系。
　　反正所有幻想过不了多久就会烟消云散，像从来不曾发生过那样。
　　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老板的八卦总是很多，每天都有新的冒出来，小舟坐在工位上敲键盘，一边听好事者们眉飞色舞地谈论，嘴角轻轻扬着。
　　身后有人小声叩门：“祝工，打扰你一下。”
　　回头，看见唐骏宁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怎么了，唐秘书？”
　　唐腼腆地笑笑：“陈总要见康养度假村项目的负责人，我不确定该找谁，所以过来问问。”
　　小舟非常震惊，下意识去看周显婷——她是这间办公室里公认的“百晓生”——小舟用眼神询问：这个项目什么时候拿下来的？
　　周耸肩摇头，表示不知。
　　康养度假村是南江市知名的休闲地点，年初易主，公开招募新的园林绿化团队，南江建科这边一直在派人和对方接触，进展并不理想。谭靖寒是二部最得势的项目经理，也是小舟的顶头上司，他们是同一位导师带出来的学生，谭比她大几届，当初招她进南江建科，对她一直很照顾，但她没有听他透露过成功签约的信息。她说：“你找杨总监吧。”
　　唐骏宁道谢，急急地走了。
　　她坐下来，看见周显婷冲自己挑眉：“你跟他很熟？”
　　“不熟，说过两次话。”
　　“他对你有意思？”
　　“何以见得？”
　　“他对你很礼貌，小心翼翼的，没有人会对路人甲这样。”
　　小舟不以为然：“大概只是随他的老板。”
　　周显婷听了忍不住叹气。
　　问愁什么。
　　“陈燚在南江的任期只有一年，哎，他走了以后，谁知道咱们二部会是什么光景……”
　　她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隔天她接到谭靖寒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告知，他四月会去康养度假村当项目负责人，要组建项目团队，问她是否愿意加入。
　　她有些意外：“这个项目真的拿下来了？”
　　康养度假村辖区内有草坪75公顷，除了观赏草坪和休憩草坪，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球场果岭草坪的养护一直是行业内的最高标准、最高难度，而南江建科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对方没理由同意这门生意。
　　“本来确实没什么希望，不过康养的千金对陈燚很有好感，帮忙说了不少好话，她父亲才勉强同意签字。”
　　“……这样。”
　　“对方给了我们三个月试用期，如果不能令他满意，我们就会立即出局，所以小舟，我希望你能来帮我，你的业务能力和办事态度最让我放心。”
　　“我肯定要去。”小舟笑说，“这么好的升职机会，没理由拒绝吧？”
　　“那就提前祝你高升。”
　　“哎，师兄你说笑了啊！”
　　新的办公地点安排在度假村附近的商业区，离小舟当时的住处挺远，被派去项目的人，约等于外派，绩效考核之类不再由本部管理。
　　陈燚很大方，给全体外派人员租了不错的员工宿舍，让大家自行决定是否入住。
　　外派前有一天假期，小舟上午将行李搬去宿舍，中午到市体育馆那边看新房装修，和工头讨论水电路改造细节，然后到宠物店看她的“老相好。”
　　她看中一条边牧，雪白的颈子、胸脯和四肢，乌黑的眼窝、双耳和躯干。小狗很聪明，五个月大，已经能听懂不少人类的指令。宠物店老板报价6000元，分毫不肯相让。
　　她每周都去一次，次次空手而归。
　　这次再去，老板娘提醒她有客人也看上这条狗，但念她实在喜欢，与那客人周旋了几天时间，要她早做决定。
　　她眼下哪有养狗的现实条件？自然败兴而去。
　　她本该回家的，却不知不觉走到公司。
　　周显婷看见她便问来做什么。
　　她支吾着答不上来，索性坐在工位上神游。
　　“你在愁什么？”周说：“买房加升职，好事成双，喜上加喜，我要是你，做梦都能笑醒，可惜谭靖寒看不上我这个混子。”
　　“没有升职。”
　　“早晚的事，不是吗？”
　　“但愿吧，借你吉言了。”
　　她打开电脑，要找点正事做，却忍不住思考周显婷的问题：她在愁什么？
　　康养度假村其实不远，就在南江市西郊，与南江建科跨城相隔，她到那儿去，每周至少得回来述职一次。
　　三个月也不算漫长，人认真做事的时候，只会嫌时间不够用。
　　她可以找一万个理由开解自己，可是一想到不能再时常见到那个人，再多理由都无济于事。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直到公司的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卫生，才意识到已经下班。
　　周显婷来拉她：“别愁了，走，跟我吃饭去！”
　　两人说着话出了办公室，却是一顿。
　　陈燚和唐骏宁正从对面办公室出来，要去乘电梯。
　　看见她们，陈燚停下来说：“祝工，周工。”
　　周显婷笑着招呼：“小陈总，您还没下班呢？”
　　“快了。”陈燚说，然后来看小舟，“你今天不是放假么？”
　　“啊？”她忽然结巴，“嗯，是放假……我来取个东西。”
　　陈燚颔首：“到那边好好干，祝工。”
　　她答：“是，陈总。”
　　陈燚说再见，领着唐骏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