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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夕阳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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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舟翻个身就后悔了。
身上还是疼,她忍耐着坐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穿上。
陈燚正在讲电话,听见她发出动静,很快收了线将视线投过来,问她:“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小舟还是不说话,专心系衬衣纽扣。
陈燚在身后说:“你这是做什么?”
“回家。”
“很晚了,别走了。”
“我得回去。”
陈燚安静一会儿方问:“你后悔了,是不是?”
“是。”
“……”
“陈总,这件事,我们得忘掉。”
“小舟。”陈燚坐过来抱她,语气不太愉快,“方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以后我们之间,我说了算,你是忘了还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她知道这人有多难应付,懊恼又害怕,色厉内荏地问:“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哑口无言,低头去找别的东西来看,却只看见凌乱的床,视线慌乱地转回来,落在男人身上,深深的牙印和血红的抓痕,是她的杰作……真是糟糕透了。
如果背后是深渊就好了,她想,她会义无反顾地跌落,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祝小舟今年26岁,是南江建筑科技咨询中心的草坪工程师。
公司前两年运营状况不佳,京州总部光华建筑决定委派总裁兼总工程师过来任职。
春节长假回来,她坐在工位上看湿地公园一块草坪的养护记录,一群人簇拥着几张生面孔进来办公室,为首那人,身姿颀长、五官英俊,黑西装无一处不妥帖,像座遥远的雪山,再看谈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明显是个好相处的。
问旁边的人是谁。
答曰:新老板。
那新老板就是陈燚,光华建筑董事长陈延军的小儿子。
陈燚虽然背景硬,但在总部多年并无建树,传言陈董事长也对他颇有意见,此番来南江,更像“发配”,加上他初来乍到,强龙难压地头蛇,南江建科的一干高管并不把他当回事,下面的员工有样学样,说起他,八卦偏多,甚至有人不识“燚”字,索性给他取个小名儿,叫陈四火。
而陈燚也没有令大家意外,每日只例行点卯,甩手掌柜当得很称职。
公司从上到下、由内到外,一点儿长进没有,只有漂亮的年轻女员工忽然多了起来。
小舟没心力掺和,她眼下正忙着。
她是南方人,大学时迁了户口来南江,独自在这儿读书、工作,现在是第八个年头。前四年住狭小拥挤的大学宿舍,后四年租破烂的出租屋,省吃俭用几年,存了不小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买房解决住宿问题。
新房六十多平,请了施工队在装修,她是门外汉,怕吃亏,事事自己盯着,同时要顾工作,有点累。
等熬过这一段,她打算跳槽。
却没想到事与愿违。
那天下班前她去复印室打印文件,意外看见陈燚,他站在那儿捣鼓机器。
“陈总,我来吧。”她走过去说,“应该是卡纸了。”
陈燚说:“好,麻烦你。”
他主动让出空间,站到旁边,小舟弯腰去拔电源线,在浓郁的纸墨香中嗅到一缕清润的中性茶香,那香气像一剂镇定剂,瞬间就抚平了她长期以来紧绷的神经。
她忍住去看他的冲动,拉出纸盒和卡住的纸张,整理好,再重新归位。
正要去接上电源,陈燚察觉,率先替她做了。
她用纸框里的废弃文件试印一轮,运转正常,这才转头看他一眼。潦草的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只有一抹形状工整不厚不薄的红色印在脑海里。那是男人的嘴唇。她说:“好了,您用吧。”
陈燚说:“好,谢谢你。”
那时是三月,南江市的春天已经来临,有浅金色的阳光照进来,陈燚穿质地上乘的白色丝绸衬衣,袖口挽起一截,在阳光下,露在外面的皮肤比衣服还白。
白皙,却不瘦弱,他身高腿长,肩膀宽阔厚实,衣服下面的肌肉轮廓分明,是一个极具力量美感的男人。
难怪那么招女同胞喜欢。
小舟心里发笑。
陈燚在等待出纸的间隙里看看她,先是脸,而后是坠在身前的工牌。工牌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和职位:草坪养护组,祝小舟。陈燚顿了顿,问:“草坪养护是做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听见这样外行的问题。
“生长期管理、修剪、病虫害防治、持绿越冬越夏……什么都做。”
“公司在这方面的业务多不多?”
“二部的业务都很少。”她说。工程部有两个二级部门,一部负责传统的工程类业务,质量检测、工程监理、技术咨询之类,是南江建科的老本行,二部的业务偏环境保护和生态修复,资历要浅得多。
陈燚拿起自己的文件:“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轻轻摇头:“应该的,陈总。”
她以为这富二代(姑且这样称呼吧)在暗中谋划什么,只等大展拳脚,可他并没有,一连数天,毫无动静。
新的一周,二部的工程师们又开始往各个项目点跑。
小舟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放下厚厚的用牛皮装帧的记录本拿了水来喝,忽然听见办公室外传来一阵骚动。
扒开百叶窗叶片看过去,工程二部总监杨学文从办公室送一男一女出来,男的是陈燚,女的她不认识。
随口问同样正在看热闹的周显婷:“什么情况?”
周耸一下肩:“新来的总助,上午直接空降总裁办。”
她又看看那女人,年纪三十五岁上下,五官明艳动人,神似港星李嘉欣,化淡妆,穿老钱风的浅杏色通勤套装和尖头高跟鞋,气定神闲,不像他们这些工程师,总是焦头烂额、行色匆匆,这样一个女人,任谁看了都不会说只是个普通小白领。
倒像职业经理人。
周显婷在旁边说:“我在OA系统看到她了。”
“哦,她叫什么?”
“辛居上。”周一双大眼睛几乎瞪成铜铃,“逆天!”
逆天的辛总助入职不到一个月,聘了两位助理秘书,裁了一半检测、监理业务,相关员工要么转岗,要么领补偿走人,隔壁检测组和监理组的办公室空前安静。
这事儿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显婷私下跟大家吐槽:这哪是李嘉欣?根本就是大魔王!
“别乱骂。”有人从外面进来说,“她可不是小陈总,没那么好说话。”
是杨学文的助理小汪。
“没骂人,我夸她呢!”周显婷不以为意,“小汪,你老实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汪灵薇压低声音:“小陈总的意思是结构优化,裁了那些费劲儿还不赚钱的低端检测业务和监理业务,把资源转到咱们这边来。”
“好家伙!”周显婷惊呼,“还有这种好事!”
小舟也睁大了眼睛。
几天后,她按照计划去东郊草坪试验田办事,下午两点从公司出发,电梯从十六楼下来十三楼,里面站着陈燚和他的新秘书。这人姓唐,小舟记得。
她主动打招呼:“陈总,唐秘书。”
“祝工。”陈燚点头回应,“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陈燚会记得她姓甚名谁。她说:“去试验基地看看。”
陈燚问:“你有车么?”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
“哦。”陈燚解释,“我是说,我们也去基地,你要是没车,可以坐我的车过去。”
陈燚坐中高档的国产电车,大概是因为在南江的任期不长,且不必应酬,没有花公司的财务配车。
唐骏宁开车,小舟坐副驾驶位,陈燚坐后排。
陈燚落座便问唐骏宁:“多久能到?”
唐说:“路况不太好,预计一个小时。”
陈燚默然片刻,认命似的点头,示意可以出发,然后对小舟说:“你自便。扶手箱下面有苏打水,你自己拿。”
她并不动,只说:“谢谢陈总。”
陈燚“嗯”一声,不再讲话,翘起二郎腿,平板电脑架在腿上看股市,玩消磨时间的小游戏。
小舟安静地坐着,用余光打量车厢,他的车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没有一丝新车应有的橡胶味。
大约一刻钟,陈燚关了游戏,问她:“祝工进公司多久了?”
“四年。”
“怎么没申请管理岗?”
“资历不够。”
“你是本地人吗?”
“……是。”
“大学在哪儿读的?”
“南江大学。”
陈燚赞许地点头,声线带笑:“高材生。”
她谦虚地笑笑,不说话。
车厢里一时安静无声,一会儿,有俏皮的萨克斯前奏响起,小舟微微侧目,是陈燚放了音乐。
张学友的《夕阳醉了》。
多浪漫的一首歌,含蓄的东方美学搭配西方的爵士风情,加以歌神高超的演唱技巧,实在是甜得发腻。
她看向窗外,没有夕阳,也没有落霞,只有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森林,将春天标志性的混沌的雾蒙蒙的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小舟想,这人的修养太好,对谁都是中央空调一样的好脾气。
这样的人,做不了好老板。
可他却无理而轻巧地偷走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