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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5章 西域 鄯善围困 树皮难吃, ...

  •   01

      时间一天天过去,从深冬到初春。

      戈壁的风还是冷,但吹在脸上,已经有了一点水汽。远处的天山雪线,也抬高了些。

      这天傍晚,程观风再次勘察敌情。匈奴人的包围依旧严密,但仔细观察,他们的调度似乎不如之前那么机动,营地也显得有些杂乱。一种长时间作战的疲沓,慢慢露出来了。

      围人的,自己也被耗着。匈奴的兵是各个部落凑起来的,十万人聚在这儿三个月,吃的喝的都得从老远运来。

      春天来了,草原上的部落该挪地方找新草场了,老在这儿耗着,那些头领心里恐怕也各有各的算盘。

      程观风问:“我们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亲卫道:“不足半月。”

      程观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化冻的腥气,还有草根冒芽的淡青味道。这味道让他心念一动。

      程观风转过身:“传令,夜里加派人手盯着。还有,挑一百个最会使火的兵,把剩下的火油都归拢到一处,随时待命。”

      亲卫问:“我们要主动放火?”

      程观风道:“不,是准备接应。”

      他没有多说,如果是程白的话,一定会来。那个善用奇袭的镇西将军的身影,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可是程白不在,他只有去赌。

      就在程观风下达命令的同一夜晚,百里之外,车尔臣河的古道里,正潜行着一支队伍。

      十人,十骑。

      风从东北方吹来,穿过狭窄的古道,带来鄯善绿洲特有的植被气息,也带来了烟火气。木白伏在马背上认真听着,又翻身下马,抓起一把河床上的泥土,在指尖捻动,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庾佩澧问:“有何发现?”

      木白道:“包围数月,匈奴人胜券在握,营地垃圾堆积,马粪处理不及,气味已经变了,而且这风也变了。”

      庾佩澧感受了一下:“比前几日更燥了些,也更有力。”

      木白道:“春季东北风正是时候,征西将军被围在城东北的高地,匈奴主营在西北,辎重粮草多半在西南下风口,临近水源,鄯善城在他们的包围圈中心偏南。”

      木白脑子飞快地转着,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在眼前展开,上面标明了哪里是山地,风往哪儿吹,敌人又藏在哪儿。

      庾佩澧翻身下马,依着桓柏舟的说法,在地上圈圈画画。

      “我们不去高地。”庾佩澧做出了决定,“我们去这里。”

      他指向匈奴辎重营地与主营地之间的一片模糊区域。

      木白笑了:“虽说有赤玉酒撑着士气,可还缺一把火。”

      庾佩澧从善如流点点头,随即部署:“收集所有火油火药,制作火箭火罐。两人一组,分散潜入,目标是敌军辎重营。子时三刻,以火箭为号,同时纵火,制造混乱。”

      十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没人害怕。他们都是武魂计划练出来的兵,刚从楼兰血战里爬出来,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可能里找出可能。

      子时,鄯善城外,万籁俱寂。

      程观风没睡。他站在营地边上,感受着越来越明显的东北风,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潜伏在最前头等着。也是多亏赤玉酒,这些人居然还能保持时刻迎战的状态。

      突然,东南边的夜空,被一道火光撕开了。

      冷面端着弩,稳稳射出了第一箭。那火箭带着刺耳的啸音,在空中炸开一团小小的火花。

      下一刻,死寂被彻底打破。匈奴大营的西南角,腾起了数十处火头。火借风势,草料、帐篷、粮垛,瞬间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舌疯狂地窜起,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咚!咚!咚!咚咚咚!”

      四面八方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更有无数用汉话和匈奴语混杂的呐喊声在火场周围响起:

      “大军到了!”

      “缴械不杀!”

      火光映照下,无数人影慌忙逃窜,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分辨。四处火起,喊杀震天,仿佛千军万马已经杀来。

      “时机到了!”程观风翻身上马,长剑出鞘,指向山下那片火海,“接应友军!”

      城下,十人正在冲杀,试图与他们会合。

      混乱中,匈奴人还来不得分辨面前这个人使用的是什么新鲜武器。一道银光像蛇一般掠过,行迹诡异,一击锁喉。

      或者被一股力量连人带马掀翻在地,爬起来才看见,眼前站着个半大少年手里拿着玄钺,和自己一样惊慌。很明显,刚刚那股恶风是被这武器带起的。

      或者被破风之箭射穿了喉咙,那箭来得极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寒意。

      或是还没来得及放箭,就已经被一个突然贴身的黑影拧断了脖子。

      匈奴人彻底乱了。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有多少人,很多人以为主营已被攻破,后路被断,开始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精心构筑的包围圈,在内外的夹击和漫天火海中,轰然崩塌。

      程观风一马当先。长剑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他在火光中看见那个鎏金色的身影,一杆长枪,正挑飞一人。

      庾佩澧像是感觉到他来了,回过头来。

      殷红的血从脸颊滴落到鎏金甲上,他冲程观风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下一秒,他一提枪杆,横在后方偷袭之人胸口,那人被震下马去。

      两军汇合,士气如虹。程观风与庾佩澧对视一眼,便已明了彼此的意图。

      程观风下令道:“攻城!”

      此刻的鄯善城内,守军早已被吓破了胆。

      冷面站在城下,一箭一个,精准点杀,压住了城头的火力。

      以木白为先手,剩下的人正在攀上城墙。城上之人只感到风声骤然变了,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没了意识。

      东门在里应外合的冲击下,轰然洞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城里的零星抵抗才完全停止。此时,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鄯善城头。

      程观风站在关墙上,眺望远方,淡淡道:“连日围困,我军伤亡不少,我们原计划一年平定,看来还很漫长。”

      “征西将军,”庾佩澧向他走近,“留下来的,都是以一当百之人。”

      程观风侧过头来,笑道:“佩澧,谢谢你。”

      庾佩澧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不好意思了。他微微偏过头去,忽然觉得打仗就是为了听这人说这样一句话。

      02

      入夜,篝火燃烧着,火星溅起又簌簌落下,映得几人脸上忽明忽暗。

      雀儿攥着根烤得焦香的树枝,凑到木白跟前:“木白,你什么时候听力这么厉害了,居然能听出那么细微的风声?”

      木白目光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十四:“十四把我练出来的。”

      雀儿“咦”了一声:“十四,我们才是队友,你为什么不帮我练练呢?”

      十四抱臂站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木白低低笑出声:“等你多吃几记织刀,你也会了。”

      雀儿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站在一旁的冷面冷不防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被打上瘾了。”

      木白纳闷极了,老早就想问冷面为什么老是呛他,两人自从组队以来,冷面就没对他说过几句好话。

      木白站起身来,他和冷面身高相仿,这一站,两人刚好平视。可还没等他开口,冷面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木白:“?”

      雀儿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说冷面这人吧,虽然冷淡了点,但还是挺有趣的。”

      木白道:“他的有意思,就是呛我才有意思?”

      一直不吭声的十四开口了:“你很聪明。”

      木白越来越难以理解了。他,木白,在张掖的时候人见人爱,长辈夸他懂事,同辈跟在他身后转,连街市上的小贩都爱多给他抓一把糖。怎么偏偏是这三个益州人,每次都对他言语攻击?

      随即他想通了什么关节,也许是自己脾气太好了,这些人才爱开他的玩笑话?想到这,他又情不自禁笑了,下意识看向十四。

      十四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径直撕下一截干巴树皮喂到嘴里。

      雀儿惊讶道:“十四你在吃什么?!”

      雀儿想去抢他手里的树皮,被十四轻轻一个侧身躲过去了。

      木白动作更快,欺身压上,一把抢了过去。

      “可别动织刀。”木白嬉笑着后退两步,手里晃着那截树皮,“两位将军就在旁边呢,闹大了可不好看。”

      下一秒,木白转过身,把十四吃剩下的那截树皮,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来,面罩已经戴好,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也蹙着,显然在费力地嚼动。

      雀儿试探性地问:“怎么……好吃吗?”

      木白感觉自己就要被噎死了。树皮粗糙,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在啃木头渣子,还带着一股苦味。但他还是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用力咽了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还……不错。”

      就在这时,冷面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张树皮,扔在木白面前。

      木白问:“这是做什么?”

      冷面冷冷道:“你要是爱吃,就天天吃。”

      木白一脸疑惑:“不是?我就尝个味儿。”

      许久没说话的十四又开口了:“公主怎么会把树皮当饭吃。”

      木白:“?”

      木白一时搞不清十四是有意帮他解围,还是跟冷面在一起对付他。

      雀儿一边笑,一边指着他:“木白公主?”

      木白脸色一沉,看向雀儿,声音压低了些:“好笑吗?”

      木白自知不是十四和冷面的对手,他自认为吓唬吓唬雀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雀儿收了笑声,正色道:“我觉得树皮不好吃。”

      木白问:“你吃过?”

      雀儿笑了:“吃啊,怎么不吃,当饭吃呢?不过要是有饭吃,谁会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木白问:“灾年闹饥荒?”

      雀儿嘻嘻笑道,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来:“嘿,不闹饥荒也要当饭吃啊。”

      木白一时怔住,他的心隐隐作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是何等狭小,身边的这些人,每一个都背负着他无法想象的过往。

      雀儿看向十四:“十四,你为什么突然吃树皮呀?”

      十四道:“想念。”

      雀儿问:“这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想念?”

      十四却道:“难吃才要想念。”

      有好几次,十四可以把匈奴人俘虏,但还是选择一刀毙命。

      在他手下,没有活口,而木白也是。

      他们清楚这些活口即将去向哪里,毕竟程观风不是我行我素的程白。

      十四曾经吃不饱穿不暖。如今来到这里,饭能天天吃饱,也穿得暖,也正是在这里,让他成为一个吃人的人。

      这几个月以来,喝不完的赤玉酒,他早已习惯铁锈味了,已经麻木了,没有第一次的那种恶心,这种习以为常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妙。

      树皮的苦涩在记忆里翻涌。吃在嘴里,粗糙得刮喉咙,咽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却还是觉得空。

      树皮难吃,但能活命。现在他吃树皮,不是因为它能活命,而是因为难吃。

      因为难吃,才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才不会忘了那些被牺牲的人,也是会饿会痛会怕的人。

      他只是想用难以下咽的感受,去抵消心里的这种感受。

      无能为力的感受。

      03

      不远处的篝火旁,气氛要沉重得多。

      亲卫禀报着:“将军,鄯善战场共歼敌五千余人,俘获三千,我方阵亡两千余人。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两千余人。

      程观风闭上眼睛,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黑暗里浮现。他们都是他和程白一个个找来的人。

      程观风道:“押送回玉门关,听从姜载清调遣。”

      庾佩澧坐在一旁,看着他,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让那张原本温和儒雅的面容,显出一种陌生的冷硬。

      庾佩澧知道,程观风别无选择。而程观风自己也明白,他要让程白失望了。

      庾佩澧适时开口:“将军此战的部署,环环相扣,精妙绝伦。无论战局如何瞬息万变,总留有一手。”

      程观风道:“这西北战场上,只有一个人配称得上天才。不是我。”

      庾佩澧记起出征前几日,他几次去寻程观风商议军务,都扑了空。问亲卫,只说将军出去了,不知去向。现在想来,程观风是去了程白那里。

      程观风道:“他这人用兵,永远藏着一手,让人摸不透。但他却从不给自己留后路。”程观风停顿了一下,继续问,“佩澧,你们是如何通过楼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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