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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7章 玉门关 取死之道 心里有火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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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演武场上,趴着两个人。今日程白终于如愿穿上了白色衣服,他垂下头,趴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个号称所有人都在的重大场合,雀儿却发现,人并没有那么多,至少那日跟他比武的对手就不在,而那个人是个极高调的人,平时走在哪里几乎都能看到他。
大家都说大将军治军严苛,对自己的亲儿子一视同仁,都对大将军肃然起敬。
起初,为了给大将军颜面,没人敢擅自离开。可看着两位将军趴在刑架上,虽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但对下属关怀有加。大家终究是不忍心,陆陆续续散去了。
十四赶到时,程观风已被亲卫带离了演武场。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下程白孤零零的身影,还有背对着的阿钰,正偷偷抹着眼泪。
“他都没哭,你哭什么?”十四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阿钰早已习惯了他的不近人情,懒得理会,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木白的声音追在十四后面:“你没有感情,就不允许别人有感情么?”
阿钰彻底愣住了,那个向来温顺的少年何时变得这般针锋相对,嘴上不饶人了。
十四没理会他,只是淡淡道:“该哭的不是他。”
最后一棍落下,行刑手离场。程白后背至臀腿已无一块好肉,猩红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骨头。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将红透了的衣裳映得刺眼。
程白安静地趴在刑架上,脑袋低低地垂下去,连一丝喘息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偶尔不受控的抽搐,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十四迈步就要上前,却被木白一把拦住:“你要做什么?”
十四道:“带他回去。”
“你不行。”木白说着和阿钰对了个眼神,两人小心翼翼把程白抬了起来,“你去叫大夫来。”
木白现在竟有使唤十四的本事了。十四没有任何情绪表露,他对被人使唤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对于他来说,合理的他会去做,不合他理的,哪怕是让他去安排别人做,他也绝不去。
十四带着大夫回来时,屋内已满溢着血腥味。大夫上前查看伤势,低声交流着,剪开粘连的衣物,清理伤口。阿钰在一旁打下手,递送布巾。
十四默不作声走上前,拿起一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淡淡道:“我来。”
“不行!”
程白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脸闷在枕头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十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药瓶塞给木白,淡淡道:“他给你上过药,现在还给他,我来摁住他。”
程白闻言猛地转过头,脸色惨白,这话仿佛比一百军棍还来得厉害,他额头上满是冷汗:“不行!你……离我远点。”
阿钰走上前来,笑道:“我来,我来。”
十四没趣地站在床边,抄着手,目光直直地落在程白身上。
程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尝试找新的话题:“木白,你的病好些了?”
木白正在阿钰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将药粉洒向一处较深的伤口,闻言抬起头,声音温顺清朗:“多谢将军挂怀,木白已无大碍。”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见十四的黑纱轻微晃动了一下。木白心中了然,这人定是又在想自己在向程白献媚。
木白索性顺着话头往下说:“只是这几日还有些头昏,怕是还要在医馆养些日子。”
话音刚落,木白感到一道带刺的目光看向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不过,他现在已经对十四的审视脱敏了,至少,可以装作不在意。
程白道:“既然如此,就让十四再照顾你几日,可好?”
木白应道:“将军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十四毫不在意,仿佛两人说的什么跟自己无关。他心里清楚,程白怎会看不出木白是个正常人了?两人一唱一和罢了。
阿钰和木白上药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程白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
十四冷不防开口了:“这么怕痛,还要挨那一百下?”
程白本就只剩下痛觉了,此时还有人在在一旁说风凉话,他那如死灰般的心,瞬间燃起一丝恼火,咬牙道:“你来试试?”
十四却道:“为什么不答应?”
程白愣住了:“你要不要听听,你问的什么话?”
十四道:“你答不答应这事,都会有人做,并不能改变结果。”
阿钰脸色一变,疯狂给十四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木白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显然是被十四这番刺头话惊到了。
十四歪了歪头,似乎想了想:“只是这个做脏活的人不是你,这就是你挨这一百棍的意义?”
屋内骤然死寂,阿钰几乎要来求他不要继续说了,可十四并不理会旁人的反应。
木白忍不住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十四的话就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戳中了程白心中最隐秘的地方。
程白浑身一震,身上的剧痛仿佛都被这股震惊压下去了几分。他趴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木白和阿钰都以为他是不是气得说不出话,或者又疼晕过去了。
程白道:“你说的很对,但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木白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共鸣感,差点脱口而出“我懂”!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深受十四口舌之苦。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镇西将军,在十四面前,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十四似乎对程白这个反应有些意外,黑纱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然后他走到床榻边,挨着程白坐了下来。
这一举动让程白瞬间紧张起来,也让阿钰胆战心惊,这可是程观风来了都要犹豫好久,也不敢直接坐的地方。
却见十四伸出手,指尖并不温柔,甚至有些随意,把程白汗湿的碎发撩了上去,随即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细细打量着。
程白被他看得不自在极了,想躲开,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努力转动眼睛不去看他,好掩饰心中的张皇。
旁边的木白,被十四这突兀的举动惊得手一抖,下一秒,药粉成倍的倒了下去。
程白惨叫一声:“木白,我待你不薄……为何要害我?”
木白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要补救,连声道歉:“将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十四幽幽道:“他是故意的。”
木白瞪向十四,又惊又怒:“十四!你胡说什么!”
十四没理他,自顾自说着:“亲爱的镇西将军,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你是不是想听夸赞你英勇无畏,舍生取义……”
程白知道,十四是故意的。
程白咬牙道:“你不要仗着我对你好,就得寸进尺!”
十四却淡淡道:“为什么?”
程白一愣,他只觉得这人说话有一茬没一茬,不知道这人脑子怎么长的:“什么为什么?”
十四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个名声,那是为了什么?”
十四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程白道:“我不去做,谁去做?再难的事也总得有人开头,我虽然失败了,但至少有人试过了,将来或许还有别人……”
程白看着他手支在下巴的困惑模样,语气软了几分:“别想了,听我一句劝,不要对真心对你好的人,说太伤人的话,就算是真话,也要留三分。”
十四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认真琢磨他,然后他抬起头,冒出了一句差点让程白背过气去的话:“忠言逆耳利于行。”
程白道:“哟呵!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然后,十四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大剌剌地朝外走去,仿佛来这里只是为了说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做完这件事,便该走了。
十四一走,屋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顿时消散了。木白看着十四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榻上疲惫不堪的程白。他匆匆将最后一点药上好,临走前还不忘给程白鞠了一躬,说了句“将军保重”。
两人走后,阿钰怕程白着凉,又给他添了一床薄被。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程白粗重的呼吸声和浓重的血腥味。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了。
阿钰抬头一看,连忙起身:“征西将军,您怎么来了?您也受了伤,该好好休养才是。”
程观风摆了摆手:“我是小伤,不碍事。”
程白问:“兄长怎么来了?”
程观风在床榻旁的凳子上坐下,温声道:“我来看看你。”
程白看着他同样惨白的面庞,问他:“你何必跟我一起受刑?”
程观风道:“我愿意。”
程观风其实早就来了,一直在门外。他分明是听见程白被人呛得一时语塞,他有好几次都想推门而入,但又怕程白不高兴。
程观风问:“那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可是益州第一?”
程白道:“嗯,是他。”
程观风又问:“他对你也这般口无遮拦,你也不恼他?”
程白想了想:“他说的没错。”
程观风眼神中的怜惜更深了,他伸出手,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了床沿:“很多事我们是做不到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程白却道:“以大将军的性子,定是留不得我了。”
“大将军”三个字,生疏得像在称呼旁人。
程观风心头一紧:“父亲他只是一时震怒,军法如山,他必须如此。你若肯服个软,事后好好认错,父亲他未必就……”
程白笑道:“大将军喜欢严父的称号,那我便送他,也算父慈子孝了,不是吗?”
程观风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有时候,人想重来一次,最先要骗过的,是自己。”
程白应下:“我知道了兄长,你也早些休息。”
程观风知道他多半是被十四那番话给刺激到了。他叮嘱了阿钰几句,离开了。
屋里,程白安安静静趴在床上。他知道十四说话直白甚至难听,但对于他这个心如死灰的人来说,这些让人绝望的话,竟然给他了一丝念想。
绝望,也是能支撑人走下去的一种情感,不是么?
如果说木白是依着希望长大的,那么十四,就是依着绝望长大,甚至连绝望这种感情都被他完全消化掉了,于是他成了这么一个无悲无喜的人。
那他程白呢?
心那么敞亮,容不下一点杂质。心里有火就要烧,哪怕烧的是自己。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取死之道。
大将军说得对。在这世道里,太干净的东西不存在,要么被染黑,要么被碾碎。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闭上眼睛。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继续做他的镇西将军,统领千军万马、青史留名。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有门当户对的婚事,传一段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佳话。别人求而不得的际遇,于他不过是唾手可得。
多好的路。平坦,光明,所有人都希望他走的路。
闭上眼,眼前这一切都可以看不见,但这一切分明生动地存在着,不会因为他不去看,就消失不见。
他在黑夜中睁开眼。疼痛还在。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还可以再走一段。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十四那些尖刻的话并不全对。哪怕只是为了看看,在这深渊里,一个不肯骗自己的人,究竟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