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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1章 成都 两只小鸟 本是姑射客 ...

  •   01

      斑鸠和雀儿一路小跑穿过了热闹的街市,回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哑巴的小巷里。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一点月光漏进来,勉强照出个轮廓。

      他们俩放轻了脚步,心却跳得一声比一声响。

      到了地方,两人都愣住了。

      月光恰好移了过来,冷冷地照着这一片地面。

      那里,是一大滩浓得化不开的暗色污迹,凑近了,才闻得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是血。

      血迹溅开,又被人踩过,拖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子,一直延伸到巷口,消失在黑暗里,人却不见了。

      雀儿双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斑鸠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巷口猛地亮起一片火光。

      一群家丁模样的人,举着明晃晃的火把,簇拥着一个人,堵住了巷口。

      火光跳跃,映得那一张张脸孔狰狞又得意。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头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张府二公子。

      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在火光下却扭曲得厉害,眼睛因为某种即将报复的快意而眯着,死死锁定了斑鸠和雀儿。

      “哟呵!”张二公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样好看的雏儿还有一窝,我当是谁呢,深更半夜在这儿悼念同伙?好!真好!省得爷费功夫去找了!”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跨了一大步,右手从身后抽出一件东西,在火把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那是一把织布用的织刀,只是此刻,尖锐的刀头上沾着发黑的血迹。

      张二公子狞笑一声:“小贱人,害你爷爷破相!”

      他目露凶光,扬起那带血的织刀,不管不顾,朝着雀儿的脸上扎来!

      雀儿眼睁睁看着那点寒光逼近,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斑鸠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已经本能地一旋,挡在雀儿身前。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织刀破风的尖啸。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到来。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紧接着“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落到了石板上。

      斑鸠颤抖着睁开了眼。那把带血的织刀,就落在他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断成了两截,断口光滑。

      而在他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负光而立,一身银色的甲胄,在月色下流转着冷光。

      那人似乎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此刻正将一柄长剑归入鞘中。

      斑鸠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你是……”

      那人转过身来,月光正好落在脸上。

      斑鸠和雀儿都看得呆了。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肤色冷白,眉目如画,明明生得极好,却没什么表情。

      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错觉,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偶然路过的贵公子。

      那人淡淡道:“程白。”

      张二公子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将……将军!镇西将军!小的有眼无珠!瞎了狗眼!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求将军饶命!饶命啊!小的愿为将军做牛做马,鞍前马后!”

      张二公子语无伦次,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身后的家丁们也早就跪倒了一片,瑟瑟发抖。

      镇西将军程白!那个万军从中擒王归的程白!他怎么会出现在成都的小巷里?

      程白似乎对眼前的求饶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他甚至没多看张二公子一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带血的织刀。

      程白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出手的便不是我了。”

      张二公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爬起身,带着一帮家丁,逃得无影无踪。

      巷子又重新安静下来。

      程白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两人,淡淡道:“我这里有些银钱,你们拿去。”

      程白说着便去解钱袋。

      雀儿却冲上来,紧紧握住程白解钱袋的那只手,程白一愣。

      雀儿吸了吸鼻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将军!带我走吧!”

      这下连斑鸠都愣住了。

      程白微微挑眉:“你可知我要去哪?要做什么?”

      雀儿用力摇头,眼泪又出来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我也想,我也想能像将军您一样!”

      程白没有说话。雀儿语速更快了,手也在激动地比划着:“我无父无母,没有牵挂!我吃得少,什么都肯干!我不怕吃苦!我……我会努力!一定会努力!”

      程白笑了,看向斑鸠:“那他呢?”

      “雀儿你去吧。”斑鸠笑了笑,“我这身板,不是上战场的料。但这些年走街串巷,倒也认得几味草药,略懂一点医术……”

      “哦?”程白道,“我知道你。”

      斑鸠愣了:“……知道我?”

      “成都城里,有一个少年常在仁济堂外偷听吴大夫讲医理,而药铺晒在后院的药材,偶尔会少几味止血草、三七粉,但自那以后,流浪的人也能用上金疮药了。”

      斑鸠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竟会传入这样一位人物耳中,他羞愧地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程白却道:“我觉得你做得对。”

      程白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雀儿仍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雀儿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程白解下钱袋,直接抛给了斑鸠。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银甲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流动的冷光。

      雀儿跟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扑向斑鸠,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斑鸠……我们……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斑鸠回抱住他,用力点头:“你只管放心去,要是受了伤,累了,就到我这里来。”

      雀儿最后看了斑鸠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银色身影,头也不回地跑去。

      他的步伐起初还有些踉跄,但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怯懦都甩在身后。

      再小的鸟儿,终有一天也要离巢,去看更广阔的天空。

      如今,窝里的两只小鸟,一只飞向了沙场,一只落在了药堂。

      斑鸠将钱袋收了起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个他们取暖、嬉笑、担惊受怕了许多年的成都城,今夜,终于再也容不下他们的梦了。

      03

      青云舒听得很认真,他自然是知道程白为何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的。

      但是他没想到,程白不过是偶尔路过,随手抖了抖长剑,剑尖那一点震颤,竟在他们的世界震颤了这么多年。

      月光也曾温柔地照亮过山野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由得看向林有荪,这个人又跟程白有怎样的联系呢?

      显然这个人不想说。

      两人回忆完,饭桌又安静了。青云舒觉得,自己既然引出了话头,此刻总该说些什么,算是对这段往事,也是对程白其人的回应。

      他略一沉吟,将心中翻涌的感慨,凝成两句文绉绉的诗句:“本是姑射客,偶作人间兵。”

      诗句落下,他自己还沉浸在那种感怀的情绪里,一抬眼,却对上了两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斑鸠和雀儿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干净极了,也热烈极了。仿佛他刚才不是说了句话,而是念了段什么了不得的仙诀。

      青云舒被这两道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看得脸颊发烫。

      他到底是个读书人,习惯的是含蓄的交流,彼此心照不宣的浅笑,何曾被人这样近乎炽烈地仰望过?

      青府的家丁不是,那是察言观色。林有荪也喜欢盯着他看,不过常常是打量。

      而且林有荪这人总会恰到好处地给他降温:“青公子,您这话说得确实风雅,不过我们这些草民没读过几本书,自然是听不懂的。”

      雀儿使个劲点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是呀,青公子,您说得真好听!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那‘姑射客’是啥意思?”

      青云舒毫不客气瞪了林有荪一眼,语气却温和:‘姑射’一词,出自《逍遥游》,书里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偶作人间兵’,便是说这神仙般的人物来到人间,做了将军。”

      林有荪嘴角勾了勾:“没想到青公子连道家的典故也信手拈来,我还以为您这样规矩的读书人,只钟情孔孟之道呢。”

      青云舒又瞪了他一眼:“经史子集,百家之言,岂可偏废?认得程白这般人物,便知这世上,有些风采是儒家框不住的。”

      雀儿和斑鸠交换了个眼神,心里不约而同地咋摸:不愧是读书人,可惜正是读书人,对上林有荪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才是秀才遇上兵。

      不过,林有荪这四两拨千斤的性子,还有那笑意底下看不真切的底色……

      怎么越想越觉得,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些神似呢?

      还有左边眉骨上的痕迹,他俩早就注意到了,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人和事吧?

      两道带着浓浓探究意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有荪脸上。

      林有荪显然也注意到了,正慢条斯理坐直了身子,不等他开口,雀儿早已按捺不住,试探着喊了出来:

      “狗……狗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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