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第100章 玉门关 天火降临 “天火烧了 ...
-
01
斑鸠拎着篮子去集市时,人们议论纷纷,说是什么“天火烧了玉门关”。
他起初没在意,直到蹲在鱼摊前挑拣时,听见两个行商模样的人说着:
“……烧得那叫一个干净,听说骨头都成灰了。”
“人呢,一个都没跑出来?”
“跑?往哪儿跑?关门闭户,烧了整整三天!惨呐!”
几尾鲜活的鱼在木盆里甩着尾巴,溅起的水花冰凉。斑鸠付了钱,拎起东西往济世堂走。
灶房内,斑鸠系上围裙,洗菜、切肉、生火,油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渐渐漫开来。
四副碗筷已经摆好,菜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鲜肉烧得油亮,一盆奶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凉拌的白色野菜。
这几日恢复得不错,两个伤号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青云舒倒是飞快地坐在了斑鸠身旁。倒是雀儿一愣,你们两个大好人坐在一边了,谁来照顾我俩呢?
雀儿看着青云舒手上的筷子,小声道:“青公子,已经有四双了。”
林有荪倒是很平静地坐下,他刚坐下来就感到一个目光在打量他,是斑鸠。他淡淡一笑,斑鸠也心领神会。
随即林有荪看向正优雅地用热水烫着筷子的青云舒:“青公子肯屈尊与我们一起用饭,已是难得。想来在贵府家宴上,公筷私箸,规矩自然是极分明的。”
青云舒用三根手指捻着烫好后的筷子,还不忘瞪了林有荪一眼,这人总是把他说得像个矫情造作的世家少爷。
他在几人的注视下,放下烫好的私筷,转而拿起公筷。一手轻轻撩起垂落的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伸长胳膊,把菜夹到斜对面雀儿的碗里。
雀儿受宠若惊,眼睛都睁圆了,连忙捧起碗来,连声道:“谢谢青公子!谢谢!”
听着雀儿的话,青云舒心情好极了:“你多吃点,伤才好得快。”
他又非常自然给旁边的斑鸠也夹了一筷子:“斑鸠大夫辛苦,也多吃些。”
最后,他才从容地给自己碗里夹了菜。然后放下公筷,拿起自己那副温热适中的私筷,端起碗来,姿态优雅地进食。
雀儿大开眼界,这就是风雅吗?
所有人的碗里都有了菜,除了林有荪。林有荪也不动,就那么抱着臂,身体往后靠了靠,盯着青云舒。
那目光盯得青云舒吞咽的动作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
雀儿和斑鸠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雀儿拼命示意斑鸠:快,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不然这饭没法吃了!
斑鸠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米饭,清了清嗓子。他本想说今日的鱼很鲜,或是问雀儿伤口还痒不痒。可话到嘴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响起那些议论。
那句话几乎没经过思考,就从他嘴里溜了出来:“玉门关着火了。”
饭桌上霎时一片死寂。
雀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脸色瞬间白了:“什么?!着火了?那……那里面的人呢?”
斑鸠道:“烧了三天三夜,无人生还。”
雀儿彻底懵了,僵坐在原地。
青云舒面露惊惧,更是感到难以下咽,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把饭食咽了下去,眼泪都憋出来了。
只有林有荪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拿起碗筷来:“大夫,你这蕺菜弄得不错,很地道。只是青公子是豫州人,吃不惯这蕺菜。”
斑鸠自然听明白了:“青公子,若是吃不惯,就吐了吧。”
不提还好,这一提,青云舒就更想吐了。他索性也顾不上那么多的体面,霍然起身,冲了出去。
雀儿半天才缓过来,望着斑鸠:“怎么忽然提到玉门关着火了呢?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呢?”
林有荪却道:“怎么吃不下,天塌下来,都得先把饭吃了。”
雀儿咽了咽口水,看向林有荪:“林大人,我想向你打听两个人。”
林有荪头也不抬:“十四和木白?”
雀儿道:“正是,还有……”
林有荪打断了他:“他们都出去了。”
雀儿恍然大悟:“所以姜载清才要审我们?”
斑鸠忽然道:“对了,之前我还收过一个从玉门关来的人,不是外伤,倒像是心病。”
林有荪终于放下了筷子:“情志暴崩?”
斑鸠道:“是这个毛病。”
雀儿狐疑地看向林有荪:“你怎么知道?木白有病这事,还没有传到姜载清那边吧……”
青云舒忽然道:“因为他就是冷面。”
青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扶着门框,看着林有荪。
雀儿彻底懵了。他傻眼了,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反复打量身旁这个此刻气场阴沉到了极点的男人。
怪不得那天在马车上醒来,一看到他,就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压迫感,原来那不是错觉!
青云舒走回饭桌旁,毫不畏惧地迎上林有荪的目光:“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别人总是不好的,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吐过一场,青云舒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甚至有些畅快。
雀儿喃喃道:“冷面,是你吗?”
林有荪没有作答,但这个不置可否的态度已经够了。
下一秒,雀儿的动作快过了思考,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雀儿边抱边哭,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林有荪一肩膀:“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
林有荪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他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青云舒看着林有荪这副样子,故意用那种所谓世家公子的语气调侃道:“看来,那位姜大人,待下属确实不够周到啊,连个拥抱,都没人给过你么?”
林有荪显然不想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他任由雀儿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会怪我吗?”
雀儿哭得差不多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还不往把林有荪肩上的鼻涕眼泪抹一抹,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凳子。
雀儿道:“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你们好,我就好,你们高兴,我就高兴。”
林有荪却摇了摇头:“雀儿,你不要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你能站在所有人中间,接受所有人对你的好。”
雀儿愣了愣,他从来都是那无关紧要的小麻雀,忽然有人告诉他,你应该站在中心。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放肆。
雀儿抽噎着:“冷面……你知不知道……你说话……有多好听……”
斑鸠看着雀儿这收不回去的眼泪,心里清楚,再让他哭下去,今天这一桌子菜,准时吃不了了。
斑鸠轻轻咳了两声:“说回情志暴崩。”
雀儿吸着鼻子问:“啊,对!木白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十四呢?”
斑鸠道:“准确说是我捡到他的,他都快被黄沙活埋了,他不叫木白,他叫桓柏舟。”
雀儿问:“桓柏舟……那他现在人呢?去哪了?”
斑鸠道:“云游八方吧,不过他要先去益州。”
雀儿还想追问,林有荪却抬起手,截住了话头:“不要提他。”
一旁的青云舒适时开口,问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问:“你们是为何来这玉门关的?”
02
成都的夏夜,燥热从青石板缝里蒸腾出来。
斑鸠和雀儿并排坐在城东破庙的门槛上,吹着夜风。
雀儿问:“斑鸠,你说今晚老张头的屋顶修好了,会不会给咱留口饭?”
雀儿比斑鸠小两个月,身量也矮半个头,但眼睛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斑鸠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笑道:“修好了自然会给。老张头虽吝啬,却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抠搜。即便不给,也还有早上的半块馍馍。”
话虽如此,斑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从早上起就没吃过正经东西,只在帮王婆挑水时得了半个粗面饼,一人分了一半。
他们是成都城里无人不知的孤儿兄弟。
没人记得他们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只是某一年春天,城东的破庙里就多了两个半大孩子,大的沉静温和,小的机灵活泼。
斑鸠因为右眼下方的有一小块褐色胎记,形似斑鸠羽毛,所以大家叫他斑鸠。雀儿则是因为天生好动,说话又快又脆,像叽叽喳喳的麻雀。
斑鸠清楚记得,那年江水倒灌,爹娘把他推到高处木板上,回头去救邻居家的小孩,再也没回来。雀儿更惨,一家七口只剩下他一个。
两个孩子在灾民棚里遇见,雀儿发烧烧得糊涂,斑鸠偷了药铺晒在外面的柴胡,煮水给他喝下去,居然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从那以后,雀儿就成了斑鸠的影子。
两兄弟没有谋生手段,唯一的本事就是热心肠。谁家屋顶漏了,斑鸠会爬上房去补。谁家水缸空了,雀儿能一趟趟从井边挑满。力气换食物,是他们十年来学会的生存之道。
无论日子多难,两人脸上总挂着笑。雀儿的笑明亮张扬,斑鸠的笑则像夏日树荫下的凉风,淡淡的,却总能让人心安。
天完全黑透时,老张头佝偻着背来了,手里果然提着一个油纸包。
“俩小子,今天辛苦了。”老张头将纸包递给斑鸠,“老婆子烙的饼,趁热吃。”
油纸包里是两张葱油饼,金黄酥脆,香气扑鼻。雀儿眼睛都直了,斑鸠却只取了一张,将另一张重新包好:“谢谢张伯。”
老张头愣了下,摆摆手走了。
雀儿眼巴巴看着斑鸠:“我们只吃一个吗?”
斑鸠将饼撕成两半,大的递给雀儿:“另一个,留给哑巴。”
雀儿不说话了,默默接过饼咬了一口。
“他又被张府公子打了。”雀儿轻声道,“我看见他倒在血泊中。”
“为什么又打他?”
“因为他吃了张二公子留给狗的稀饭。”
雀儿嚼饼的动作慢下来:“你知道吗?我躲在草丛后面,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我……我不敢上去……我竟然跑了……”
斑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吃完了饼,起身往城里去。
夏夜的热气未散,街头却热闹起来。
雕梁画栋的楼阁里漏出丝丝凉气,穿着纱衣的小公子举着一只金箔镶边的风车,身后的仆从争相摇着扇,让风车转起来。小公子踮着脚一步一跳地走着,腰间佩环随之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角落里,流浪的人趴在地上散着热气,还不忘抬起头来仰望从面前经过的贵人,偶有从别人扇子里漏下来的凉风,也让人心满意足了。
在这成都城里最平常的夜晚,富人在享受清凉,穷人在为生计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