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不为所动》青石如金

4、河流 因为我怎么

　　两个人隔着栏杆自然地说笑。这些话平常是不太容易跟人说的。越明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时间难免有些忘我。宫长泽将手支在栏杆上，偶尔说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老马在不远处喷了个响鼻。栏杆下方一枝新叶萌发，随着马蹄踏地的震动，凝聚的露水顺着碧绿的叶脉边缘倏忽滴下。而草木扎根的土地之上太阳渐升，夺目的光线如海潮般从高耸的墙头漫流进院子的这一处角落，缓缓映亮了男孩子依稀含笑的面庞。

　　越明青说话的节奏明显一顿。她看着对方，眨了下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宫长泽等待片刻，见她没有延续这一话题的意愿，才环视一圈，顺势问道：“清理马厩会很累吗？”
　　闻言，越明青思考一阵，回答道：“打扫完之后是会很累啦。不过打扫的过程真的相当有意思。”
　　“哦，那我试试。”这样说的时候，他朝她伸出手，看样子好像因为她的话也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不至于碰都不让碰吧。”
　　“那倒也不至于。不过这个还蛮重的，你真的没问题吗？”她将手中的工具递给对方，神色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而且我看你也不像做过这种事的样子。”
　　他只将工具拿在手上掂量了下，见她伸手就要拿回，竟然真的只给碰一下，觉得十分诧异，又忍不住笑道：“有许多事情又不是生来就会，但偏偏我不会的东西你又不肯教。你到底是指望我无师自通，还是看我笑话呢。”
　　越明青愣了一下，再仔细观去，发现对方竟然十分认真。她只好确认道：“你真的要做啊？”
　　“对啊。”他点头道。

　　越明青便交待说：“那等我一下！”然后噔噔几步跑到马厩外面，又绕过一个转角进到一间屋子里，翻来覆去一通搜寻，竟是拿出一双崭新的胶鞋。
　　“你还是换上比较好。”她这样建议说，目光慎重地扫过宫长泽那一身精致的穿着，语气十分真挚友好。
　　宫长泽或许是把这当做一次颇有乐趣的新奇体验，倒是并不介意地换上了。虽然这很像是小少爷的一时兴起，但实际上，他上手的动作倒是并不随意。尤其经过越明青一番细致的说明，他也确实做得像模像样。
　　越明青站在一旁，不住地夸赞说：“你真的很厉害！”
　　“也没什么。”他十分客气，“之前在家里看别人做过，流程应该大差不差。”
　　“只是见过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这句惊叹好像取悦到他了。那双静水般的眼睛看过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扑通着掉了进去，泛起一阵柔和又明亮的涟漪。他问道：“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越明青不禁回忆起来，却突然发现那些关于学习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仿佛在她拥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能很熟练地做到许多事情。可这解释起来，还不如不解释呢。于是她说：“以前家里一直都是爷爷在做这种事，我就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就自然学会了。”
　　“嗯。”他说，“那就一样了。”

　　可能一样吧。越明青听着也不是很确定，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这时对方又问道：“话说，你觉得打扫马厩究竟是哪里有趣？”
　　从表情看来，这不像是玩笑，他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一般只要有爷爷陪着。”越明青解释说，“我就觉得很有趣了。”
　　“除此之外呢。”宫长泽问道。越明青一怔，脸上流露出些许茫然。他便又追问说：“还有其他人陪着你吗？”

　　这一刹那，越明青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维持住了表情，有没有在这个问题下展露出尴尬的神色。宫长泽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她试图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很快被咽了下去。
　　气氛像是陷入了僵持。这时另有两道脚步声靠了过来。越明青瞬间意识到是爷爷走过来了。她有些无措地转过身，仿佛找到一个可供逃避的港湾，喊了一声：“爷爷。”然后就躲到爷爷身后了。
　　那位看起来很是和善的司机就跟在爷爷后面，此刻正巧跟她打了个照面。虽然他摸不清情况，但还是小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少爷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她不好意思地说。
　　之后另一道略冷的声音接着说：“根本没有的事。”这并不如何疾言厉色，但司机却像是被训斥了，十分抱歉地笑了下，便不再说话了。
　　宫长泽走到她面前，不满地说：“刚才的问题就那么让你……”
　　话音未落，越明青偏过头，直白地说：“没错，我就是很讨厌啊。”

　　空气忽然变得一片寂静。细微的尘土在浮光中飘荡。爷爷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她茫然地看过去，却只见爷爷轻轻地摇了摇头。
　　越明青这才回过神，再转头面向宫长泽时，看见他的表情一片空白。这一状态几乎接近一种不敢置信。第一次见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样子。但当她投以关注时，他却在瞬间就拾回了原有的状态。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实际上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宫长泽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越明青下意识地往爷爷的另一侧躲去。但他只是在路过她跟爷爷时，礼貌性地停了一下。
　　“我的谢礼已经全部送到了。”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那么接下来我们就不打扰了。林叔，我们走。”
　　说罢，他率先离开了。那位被唤作林叔的司机跟在后面，临走时朝向主人家微微颔首，并顺势拿走了挂在栏杆上的衣物。除此之外，便再无其它。

　　越明青注视着他们离开了家门。栓在栏杆上的老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她毫无作为地站在原地，直至眼前出现一片空荡的衣袖。然后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发顶，安慰似地揉了一下。这一点压力使她回过神。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她这样想道，又下意识抬起头爷爷。
　　越老爷子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好像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事出有因。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却忽然生出满溢的惶恐与动摇。她的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终于发出了声音，“爷爷，我出去一趟！”

　　于是她就跑出了门。
　　即便作出行动的瞬间，越明青也说不准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她跟随本能一举跑进一条狭窄的巷道。里面两侧皆有高墙伫立，金色的光线从上投射进来，几乎只留下一道细长的浅痕。平时她是从来不走这条路的，但她此时穿行其中，竟然再不觉得有一丝逼仄。余光里一堵又一堵的院墙连连闪过，仿佛一排透过车窗看到的后退的树丛。她想自己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连耳畔呼啸的风声，都伴随着狗吠一齐被抛到身后。
　　她用尽力气跑到架着拱桥的河边，单手撑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一边拼命地喘着气，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一边朝四周看去，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但这时的河岸却唯有平静。

　　微风拂过，杨柳依依。越明青一个人从桥上踱到河畔，微乱的发丝在风中如飘絮飞舞。桥下流水潺潺，奔流不息。她坐在平坦的石头上，整个人笼在柳枝婆娑的阴影里。
　　不过多时，又有一团浓云飘至头顶，遮住一线天光。她的视线从近旁的拱桥转到更远的地方。石头砌成的围墙，错落有致的屋瓦，青翠欲滴的草地，最后点停在一块并不起眼的泥地上。那条泥水浇成的道路似乎已经有些年代了，即便在酷烈的夏日也颇有积蓄，更何况才下过一场雨，如今黏稠得像是糊底的粥。
　　太阳在天上渐渐移动着。她的视线只是略微一转，忽然就有一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动弹不得地陷入到潮湿的泥地里。她跳下石头，跑了过去，循着吆喝声卖力地帮忙把车推出了泥坑。
　　这时汽车鸣笛声又从道旁传来。她立刻转身往回跑。车子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中央一声急刹。她赶忙抬眼，看到的却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车辆。司机打开车窗，又气又怒地训斥着。
　　她心知自己不对，也不狡辩。正低头听着，刚才帮过忙的大叔走了过来，应该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她也听不清楚。紧接着眼前又伸过来一只大手，托着两颗糖果。外包装看着有些古旧。她茫然地接了过来。
　　司机开车走了。大叔也离开了。她又走去河边，双手掬了一捧水，轻轻泼在自己已经有些滚烫的脸颊上。
　　河流无边无际地流动。等到水中漂泊的落叶从这一头钻到桥洞的那一头。她渐渐感到一阵饥饿，便吃了一块糖。

　　再晚一些，湛蓝的天空混入了一点朦胧的橘红色。微风也从河对岸吹来湿润的凉意。几个孩子玩闹的声音在附近跑动着，听起来却十分遥远。又过了一会儿，大人呼喊吃饭的声音加入进来，将寂静的山野簇拥得十分热闹。
　　越明青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低头注视着手中的糖果，又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拱桥连接的道路。河中央的倒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一样，在这里又累又饿地等了一天，明明对方可能早就已经离开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干脆地承认了现实。大概率是她说得太过分了。虽然两个人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吵，但这种无声无息的决裂比任何吵闹都更为可怕。
　　她伤心而又遗憾地踏上回家的道路。天光垂落下来，将四面八方都照得寥廓而明亮。她又忽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在这里没有同龄的玩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她还有爷爷一直陪着，总归也不会经常感到寂寞。
　　而且即便自己真的去道歉了，对方也不一定非得……

　　还未等想出个所以然来，越明青忽然停下脚步。家门口的阶梯在咫尺之外。但与往日十分不同，这时上面竟然坐了一道人影。也不知道究竟是等了多久，他一只手托着脸，面孔在霞光下如雕塑般静默。

　　他没有走。他竟然没有走！

　　越明青既恍惚又震惊，只觉眼前的场景如梦似幻。良久，她才不能理解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

　　“因为我怎么也想不通，你到底是对我哪里感到不满。”这样说的时候，宫长泽已经拾阶而下，“所以今天我非得跟你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