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不为所动》青石如金

2、石头 只是突然发

　　因为话不投机，两个小孩子站在围栏处彼此冷落。这时候专业人士在另一侧对马儿进行着严谨的检查。窃窃的交流声与嗡嗡的机械音环绕作响，衬得气氛更加糟糕了。
　　越明青难耐地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见爷爷走过来。她连忙跑去询问，发现自己的判断确实与自家爷爷别无二致。接下来治病的方式也十分简单，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她难得松了口气。
　　爷爷宠爱地抚摸她的发顶。她觉得心情好了一些。这时候一阵交错的脚步声靠近过来。她转过身，看见那个男孩子已经被宫先生带了过来。他偏着头，仿佛无论如何也不肯看她一眼。
　　宫先生带着儒雅的微笑，介绍说：“这是犬子，宫长泽。来，长泽，跟这位越爷爷和小妹妹打个招呼。”
　　宫长泽这才愿意转过脸，硬邦邦地说：“你好。”
　　“你好。”她很客气地介绍说，“我是越明青。”

　　这样互换过名字就算是认识了。宫长泽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越明青的视线难得聚焦在他身上。下意识地观察一圈，却惊讶地发现他本人与又哭又闹的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他脸庞干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不管从哪里看都有种很端庄的气质。真的一点也不像是能哭得难看的样子。
　　她忍不住地说：“你其实很好看啊。”
　　宫长泽飞快地看她一眼，又不说话了。

　　这时另一个穿着干练的男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应该是宫先生安排的，他热情地邀请说：“午餐已经准备好，还请诸位移步至餐厅就餐。”
　　越明青这才了然，原来这就是爷爷说的在外面吃饭了。

　　这次是由统一穿着的侍者在前方带路。走过一段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就能看见道路尽头古色古香的餐厅建筑。越明青跨过门槛，一道雕刻着山水云松的精致屏风映入眼帘。再往左转，却是站着一位气质不凡的贵妇人。迎对上她的视线时，对方款款颔首，并温柔地施以微笑。

　　越明青看得有些迷糊。宫长泽飞快地跑过去，仿佛才卸下一副重担，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贵妇人抱住扑向自己的孩子，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连忙在他全身各处仔细检查一番，见他没事才放下心来。她朝向对面的女孩子，好奇地问道：“是不是长泽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越明青回答说，“我们刚认识没多久，还没怎么说过话呢。”
　　宫长泽很不高兴地说：“没有不说话。”
　　“好。”宫夫人含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

　　总之除了开头的这一点插曲，吃饭的时候算得上是其乐融融。几个大人来回说了几句场面话。一张大桌子上就摆了许多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越明青只有在村里吃席的时候，才见过这么多花样，委实大受震撼。但回头见爷爷稀松平常的样子，她也不好表现出来，便只默默地坐正身体。宫家的餐桌礼仪貌似十分严格。她认真地观察着其他大人的动作，直至心里有数才开始动筷。
　　“这孩子可真文静。”宫夫人这样说着，倒是给她夹了许多菜，“不用客气，就当做是在自己家，多吃一点。”
　　越明青腼腆地笑了一下，轻声道了谢。
　　结束的时候，她感到十分餍足。另一边的宫长泽似乎也已用餐完毕。他同自己的母亲小声报备过后，说是要一个人出去玩。
　　“长泽。”宫夫人交待说，“带妹妹出去逛一逛，别那么没礼貌。”
　　越明青被点得猝不及防。但见宫夫人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不由怀疑地看向宫长泽。两人各坐在镂空屏风的两端，距离是有点远。他自然地迈步过来，看上去倒没有什么抗拒。两个人离得近了。屏风中凿刻的洞隙将漫映的阳光收束成一道细线，极亮地点画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他说：“哦，那走吧。”

　　这大概就算是邀请了。越明青虽然出于礼貌跟着他走出了门。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过他在前面安静地带路，看起来暂时没有甩掉她的打算。
　　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忽然回头，问道：“你想去哪逛？”

　　啊，这不是你家吗？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去哪里逛啊？
　　越明青抿紧双唇，硬是把这些即将脱之于口的疑问憋住了。说不准有钱人家的待客风俗就是这样的。她这样说服了自己，又拼命思考一阵，提议说：“要不，我们还是再去看看你的小马吧。”
　　宫长泽挑高了眉，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然后带她拐回了马厩。

　　为免再出意外，马厩里特地留有两个人专门看护小马。或许难得闲暇，两个人正放松地交流着什么。宫长泽带领着万分关切的客人上门的时候，那两个人明显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只是不等他们起身作出回应，他手心朝外稍一示意，两人便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存在感瞬间稀薄得像是路边的石头。
　　看到这一幕，越明青隐约觉得不太舒服，好像自己不该选在这个时候过来。但宫长泽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他蹲在白马身边，表情有些柔和，轻声说：“温德，我们来看你了。”
　　温德应该是这匹白马的名字。宫长泽轻轻梳理着马儿柔顺的鬓毛。白马双膝跪地，立耳微动。将头转过来时，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温和的柔光，看起来颇具灵性。越明青看他目露担忧，倒是有了些许改观。马儿生病并非是他本意。只是昨日那一场雨下得太意外了，他估计也始料不及。这样一想，倒是实在没必要让人揪着这点错不放。
　　不过这匹名叫温德的马看上去与老马十分不同。她本想再靠近一些观察，宫长泽却下意识抬手一挡，将她与马隔开了。
　　“温德不喜生人靠近。”他解释说。
　　“哦。这个我懂。”她一脸了然，“爷爷说过，好马都是烈马。”

　　宫长泽不知这话是否正确，便跳过这一点不予置评，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不过确实得承认，你爷爷在相马治病一途上经验老道。他身上有一股让人信服的……马味。温德还是第一次在生人面前，表现得这么温驯。”这样说着，他又回头觑了越明青一眼，像是有些未尽之言。
　　越明青听出他是在夸赞自家爷爷。虽然表现得相当别扭，但心头的郁气还是很快散去了。她挺高兴地接道：“你身上虽然没有啦，但我能感受到温德很喜欢你。”

　　这下他又不说话了。越明青稍微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她继续说：“我家里也有养马哦，虽然它已经年龄很大了。”
　　闻言，他面色古怪，下意识问道：“那你还能养它多久？”
　　“我今年十岁。”她认真地盘算说，“如果不出意外，我可以养它一辈子的。”
　　他沉默了一下，才问道：“你很喜欢马？”
　　“对啊。”她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我不是。”他说，表现的态度相当直白，“我只喜欢温德，对世界上其它马都不感兴趣。”
　　越明青很给面子地捧场说：“那你很专情嘛。”
　　宫长泽不置可否，看上去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与看法。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微妙地熟络起来了。她思考了一下，还是试探地说：“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他们总是默认你比我大？”
　　他习以为常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是一月份出生的吧。”
　　“我是三月的。”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放弃地说，“那没有问题了。”

　　“接下来你还想去哪里？”他问道，倒是没有再拿年龄说事，“总在附近打转怪没意思的。”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有。跟我过来。”他这样说着，将手伸过来，像是一个要拉她的举动。她侧了一下身子，明显是躲开了。

　　在某一刻里，气氛沉默得可怕。
　　宫长泽的视线落在手心内侧停了一下。然后他冷淡地收回手。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亦或者不满的情绪。尽管越明青不曾听到一句严厉的质问，但她却能明显感受到这样一个事实：他现在是真的非常、非常不高兴。
　　其实她自己都还不明白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躲开。但毕竟事情都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她尽力地补救说：“我跟在你后面就可以了。”

　　“不用了。”他说，“你可以走。”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看上去这一段短暂的友谊已经结束了。越明青很没办法地接受了现实。回去的时候，坐的还是接他们过来的那一辆车。宫先生豪爽地给出了丰厚的报酬。赠送的礼物几乎塞满整个车后座。
　　越明青最后一次透过车窗往外观望。宫长泽仍旧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她挥了挥手。这就算是再见了。

　　待回到熟悉的家里，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疲惫。也不想管堆了满院的东西。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直至晚上爷爷喊她出门散步，她才勉强打起一些精神。
　　夏日的白昼总是漫长的。越明青漫步在堤岸上。这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河道之中流水激荡，好像一条逆流的白鱼在尽情地翻转身躯，每一片鱼鳞上都折射着刺目的霞光。

　　“你跟那小子吵架了？”越老爷子忽然开口问道，“回来之后怎么一直不说话。”

　　越明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偏过头去。在杂草中盯了一阵，她忽然看出那里藏有两颗不起眼的石头。她一下子顿住了。紧接着又想起马厩里两道诚惶诚恐的身影。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但仿佛却于冥茫中窥见那两颗石头，随时会被人一脚踢开的命运。
　　似乎有一道启示从脑海中闪过。宫长泽丝毫不为其他存在掷去一点注意力的冷淡目光在溢满火彩的水面上闪烁，始终令人无法直视其中。青山绿林在远风中簌簌作响。她清醒了一点，走至乱草边缘蹲下来，伸手捡起置于其中的两块石头。
　　越老爷子对自家孙女的举动愈发疑惑，不禁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突然发现，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