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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马 耳鼻俱冷, ...

  •   越明青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或许是昨晚暴雨滂沱,这间老旧的屋子像是一块被反复敲打的钢铁,四面八方轰轰作响。她的睡梦里似乎也尽是些天灾人祸的意象。可待早上醒来,她却又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仿佛只有身体依稀记得经历了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心脏微微抽痛,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落在被褥上。她转头看去。玻璃窗外晨光熹微,雨后初霁的晴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四下里温暖而明亮。

      越明清擦干眼泪,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是一场当不得真的梦境,很快就抛之脑后了。她从床上起来,叠好被子之后,才跑去院子里洗漱。
      此时院子里一片潮湿,不平的低洼处积了几个水坑。越明青踩着提早放置好的石头,往水龙头那处跳去。清洗完成后,她就要去马厩清理察看情况。倘若哪里出现问题就要趁早处理。穿过檐下的拐角,能看见道路侧边生着一丛带露的碧草。她小跑过去的时候,却不料脚底一滑,但幸好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栏杆,才没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饶是如此,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角落里那一匹正在休憩的老马动了动耳朵。大概是被惊动了,忽然睁眼看向她。越明青双手搭在围栏上,素净的脸上还有些残留的慌张。老马从棚窝中站起身,踏着蹄子靠近小主人,温驯地打着响鼻。另一头的鸡群也纷纷从窝里探出头来。一阵咯咯哒哒的声音打破了整个清晨的宁静。

      越明青怕惊扰还在休息的爷爷。她赶忙安抚地梳理着老马的鬃毛,又向着鸡窝连连嘘声。这时头顶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响动。她赶忙看去。一只狸花猫踩在砖瓦齐整的房檐上,眼睛滚圆,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寸步不离的模样其实相当可爱。她看了一阵,便忍不住笑了。

      这是崭新的一天。太阳从鳞次栉比的屋宇间升起。一缕天光垂落,水露在青瓦上凝聚,如珍珠般熠熠生辉。越明青望向水洗般的碧蓝天空。随着远方传来的第一声鸡鸣,整个村落仿佛活了过来。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席卷过整个世界的沉寂。她痴怔地听着,直到一道开门声响起。

      越明青循声观去。自家爷爷拂开卧房门前垂挂的帘子,从屋子里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尽管已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但老人家腰背笔直,看起来精神瞿烁,倒有种不输年轻人的神气。
      越老爷子站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虎目一扫,不禁奇道:“哎,你这娃娃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平时不得睡到日上三竿吗?怎么,这是饿醒了?”
      “爷爷。”越明青叫道。
      “又怎么了?”
      这一次隔了很久,她才开口说:“我饿了。”

      越老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说什么,转身进到厨房里。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满是雨后清新的凉意。直到咔嚓一声,听到打火机响起,她才缓缓走进去。灶台里燃着彤红的火苗。她坐在一把小凳子上,安静地依偎在爷爷旁边。看着火舌舔舐漆黑的锅底。这时狸花猫从外面窜进厨房,窝在温暖的火堆旁边,喉咙里咕噜作响。
      她回过神,趁机摸了一下大猫蓬松的毛发。
      越老爷子却忽然说:“等会儿记得去洗手。那猫昨天晚上才在灶膛里滚过,黑漆漆的,脏得要死。”
      越明青不信邪地扒拉一下,反驳说:“我看还挺白的。”
      “灰都蹭你手上了,能不白吗。”

      那好吧。越明青又去洗了一遍手。回来吃完早饭之后,她忽然说:“等会儿我带老马去散步。”
      爷爷挥挥手,算是同意了。接下来越明青走去马厩,打开一侧的小门,为老马佩戴好护具。她牵着缰绳,老马步履轻快,跟在身后一起出了门。
      家里养的这匹老马很喜欢出门散步。越明青便每日惦记着带着它出门。老马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它是爷爷年轻时所养的爱马留下来的后代。那或许是一匹不可多得的神驹。每当爷爷喝了酒,就要吹嘘起自己早年走镖的经历,话题自然也离不开他那匹筋骨遒劲的爱马。可惜越明青并没有见过。她自有记忆起,便只有这匹其貌不扬的老马陪着她长大。

      一人一马走在乡间小道上。道路两侧芳草萋萋。雨后田野广袤,草木清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土腥味。过了一会儿,老马便撅着蹄子要去旷野上跑圈。
      越明青握着缰绳安抚片刻。老马随着又往深处走了一段。这里的地形相较别处更加平坦,也更适合马儿奔跑。毕竟老马年迈体衰,不像前五年还能载着五岁的她到处乱跑,真摔上一跤怕是就没法治了。到地方之后,她松开缰绳,任凭喜好自由的老马在此地欢畅奔跑。

      估计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越明青摘下几片叶子,抖干净水,垫坐在路边倒伏的枯树上。如此安静地看了一阵,倒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在年龄尚小的时候,她很喜欢骑马,可当时村外传出过人贩子的消息,爷爷便不许她到田野里跑马。她也只能让老马载着从村里的东头走到西头。一路上马蹄踏踏,声音震天动地。小孩们得到家里大人的交代,知道村子里体型大的动物不能招惹,便都不敢靠近。于是唯独一人一马在街道上行来走去,皆是十足的神气。

      “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越明青感叹说,“你可要活得长一点,让我给你和爷爷一起养老啊。”
      老马在不远处踏步,闻言应和似地打了个响鼻。

      待太阳将升到天际正中,越明青便牵马回家吃饭。走到家门前,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着她。爷爷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爷爷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青青。”越老爷子一见自家孙女回来,便吩咐说,“把老马拉去棚子里喂点东西。今天中午我们出去吃饭。”
      “好。”
      越明青飞快地安顿好饥肠辘辘的老马,也不多问,便跟着爷爷坐到了西装男人的车上。

      随着发动机的一阵响动,车辆开始往前行驶。她坐在车后座,透过面前洁净的车窗,好奇地注视着一排林木徐徐退到视线之外。男人见这小孩子娴静文雅,不由心生几分欢喜,便打开一侧的冰柜,随手递给她一瓶饮料。
      越明青心中惊奇,但还是双手接过,落落大方地道了谢。
      行进中的车辆有一些颠簸。爷爷跟男人坐在前排,时不时交流几个问题。她小口啜着冰饮,从大人们的谈话中渐渐理清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这位穿西装的先生姓宫,看其装扮,身家背景显然非富即贵。来到这里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恰逢学校放暑假,他与妻子带着自家小孩来这里避暑。顺便在那位小少爷的再三要求下,从其它地方运过来一匹名贵的宝马。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大事。前几日也确实如此,一人一马上山下水,四处溜达,玩得十分开心。但今早却不知怎么回事,马儿忽然萎靡不振起来。偏偏这一次跟来的医生皆没有治马的经验,再加上这匹马价值名贵,是以谁也不敢随意出手治疗。
      他说是家里的小朋友在一旁心疼得又哭又闹。不过好在有人提到过附近有位养马的奇人,或许有治病的法子。这位颇有涵养的宫先生为示诚意,便开车过来亲自请人。
      越明青心道: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

      越老爷子早年是镖师出身,年轻时行踏四海。那时世道不易,盗匪横行,镖师既要日夜兼程赶路,就只能凭靠一匹良马神驹。他大半辈子都在与马打交道。既爱马,也信马。马匹对他而言,可以说是同富贵、共患难的生死之交。后来待马上了年纪,他便学着如何医马。如今方圆十里但凡哪家的马生了病,第一时间找的人都是他。爷爷对马儿的了解可见一斑。

      越明青正想着,车辆却忽然停了下来。看起来是目的地到了。她下了车,再回看来时的路径,感到十分诧异:原来有钱人避暑的地方距离越水村并不遥远,只是十分隐蔽而已。
      宫先生主动在前方引路。越明青牵着爷爷的手跟在后面。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石景,珍奇草木,晃得人目不暇接。她环顾四周,忍不住轻轻地晃动起牵着自己的大手。越老爷子感受着那小小的力度,低头对她和蔼一笑,仿佛对身处的环境并不在意。

      三个人走了一阵,到达养马的马厩。这里面空间广阔,安装有许多没见过的设备,看上去十分专业。正中有一匹白马卧躺在干净的稻草上。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在旁边交流问题,皆是表情严肃。气氛弥漫着不安。
      见状,越老爷子朝宫先生略一颔首,却是主动走过去了。越明青未得许可,便只能在后方观察着白马的状况。口色看着有些青黄。此时正用前蹄刨着地面,浑身颤抖不已。躺不过片刻,又要挣扎着起来。还时不时地仰头回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她不禁担忧地皱起眉头。

      “能治好吗?”
      这时一道清脆的询问声响起。越明青吃了一惊,赶忙回头。一个与她同龄的男孩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也许就是这匹马的小主人。
      他穿着得体,眉眼白净,精致得像是年画里的娃娃。见她回望,他也同样地看过来。虽然面容稚嫩,但双目却十分有神,有着如井水般沉静的气质。
      “这有什么难的!”越明青不假思索道,“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爷爷肯定也能。”
      不料他却眉峰一挑,竟然低哼说:“大言不惭。”
      这一下越明青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不是疑问,是看不起人的意思。她心里十分不快,便学着他的样子冷哼一声,直说道:“这就是冷伤之症。”
      对方也不说信与不信,也没有要与她争论的样子。看表情显然是怀疑的,但说话的语气却颇为冷淡。他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这家伙说话属于是相当令人火大的类型,平时一定没什么朋友吧。越明青偏过脸,多少生出些想要压他一头的想法。她思考片刻,干脆指着那匹正打喷嚏的白马,念道:“耳鼻俱冷,口色青黄,回头觑腹,浑身发颤,不时起卧,此谓冷伤之症也。”*
      对方没有接话,倒是视线端详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接着他又问道:“那你知道怎么形成的吗?”
      这人问题真多啊。越明青这样想着,又转头仔细观察一阵。看出这白马既不羸弱,也不老衰,更不像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她便判断说:“湿气入体。”话一出口,她倏然反应过来,扬声问道:“你昨天骑着它淋雨了,对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越明青忍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去,却不料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与方才不同,他的脸色有了一些变化,双唇紧抿。仿佛有些震惊。看起来像是被她说中了。

      场面相当静默。
      越明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男孩子大概从未被人这么不给面子地对待过。周边有很多旁观的人都好奇地向这里投以注目。他的脸色说不上好看,甚至还有一些压抑的恼怒。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显然有了起伏。“你知道的还挺多。”
      “一点也不多。”她说,表情颇有一种冷淡的抗拒,“毕竟没人管的话,马儿不会傻到自己去淋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病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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