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01 兽夜
正午。 ...
-
正午。
天上没有云。
太阳高高悬着,白得发硬,像一块烧过头的骨头,钉在天顶,一动不动。
我站在幻境入口,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影子短得可怜。
就那么一小团,压在脚底下,像被人随手点上去的句号。黑得也不深,像被这鬼太阳晒薄了一层。
我盯着看了两秒。
"……这地方的影子也偷懒?"
嘴上这么说,人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下一秒,热意扑上来。很变态的热,很深,很阴——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细针,一根一根,缓慢往骨头缝里扎。先贴着皮,再往里走,走到骨头里头,开始烤。
我脚步一顿,呼吸跟着停了一下。
"……有病吧。"
我抬手扯了扯领口。
这地方一眼望过去,全是亮的。天亮,地亮,石头亮,风都亮。亮得干净,亮得没有一点阴气,偏偏又不让人觉得轻快。像所有东西都被这轮太阳晒得太久了,表面发白,里面发干。地面开裂,草短短一层,踩下去"喀嚓"一声,碎得像陈年的纸。
空气里有味,干草,土腥,一点淡淡的烟,还有更深一点的——肉刚烤过又没烤透的腥。
难闻死了,不过我很开心,好久没有闻到味道了~不过好像比以前淡了一点
我沿着小路走下去,越过一块裂开的石坡,终于看见人了。
或者说,先看见的是一地木头。
杂七杂八,长的短的,干的湿的,全堆在一片背阴的坡底。木屑散了满地,像刚有人在这里狠狠干了一架。中间蹲着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面前架着两块木头,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发亮的木杆,正一下一下地往下钻。
他背对着我。
肩很宽,背也直,身上只披着一件兽皮,肩胛骨和后背的线条在阳光底下压得清清楚楚。头发乱糟糟的,手臂上有很多细小的旧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皮肉晒成很深的蜜色,骨头和筋都绷着,像一根已经拉满很久的弓。
木杆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转,木屑一点点往外落,烟很淡,几乎看不见。
我站在坡上,看了两秒。
"你在干嘛?"
他头也没抬。
"你眼睛有问题吗。"
我:"……"
风从坡上刮下去,卷起一点木屑,扑到我鞋边。
我抱着胳膊,站着没动。
"我是说,你磨这个有什么用。"
手里动作停都没停。
"你是哪里来的,说话这么烦。"
"……"
我嘴角抽了一下。行,脾气挺大。我顺着坡走下去,踩得碎石"咔咔"响。他这才抬了下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略有惊讶,但是马上就露出了那种"又来一个麻烦"的嫌弃。我也看着他,近了以后才发现,这人其实很年轻,居然还挺帅的,就是有一股子傻气,傻愣傻愣的。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这么搞不对"
他这次总算停了。慢慢抬头。
"你懂?"
"略懂。"
"略懂是什么懂?懂还是不懂?"
"肯定比你懂呀~"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衡量我到底是来找事的,还是来找死的。我懒得跟他大眼瞪小眼,直接伸手,把旁边那块火床木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
"你这木太湿。钻杆头也没收尖。木屑落的地方不对,烟起得再久也白搭。"
我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木头翻过来。手刚碰上去,指尖忽然一麻,不是木头扎的。是一种很轻、很深的震。像这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木头里,藏着一点很旧、很小、还没彻底熄掉的东西。不是火,或者说,不是现在就能看见的火。更像火以前路过这里,留了一粒极深的灰种,沉在木芯里。我动作停了一下,那年轻男人立刻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截木头。手腕上的珠子,刚才轻轻跳了一下。
"你叫什么?"
"问别人名字前,不先报自己的?"
"……"
我看着他那张不怎么讨喜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好,还真碰上个嘴不饶人的。我干脆往旁边一坐,拿起地上的木杆,在手里掂了掂。
"林星火。"
"现在轮到你了。"
他眼神动了一下。
"燧。"
"……什么?"
"燧。"
"就一个字?"
"够用了。"
风从荒坡上卷过去,木屑扑了我一鞋面。我盯着他,脑子里那根线慢慢绷直了。
燧。钻木。取火。再往前一串——普罗米修斯,高加索山,盗火,锁链,鹰。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啊。"
"我这边刚从希腊偷完火出来,转头就给我发配到上古钻木取火了?"
他皱眉看我。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木头,又看了看这片荒得连城影都没有的地,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
"上一个还在教我怎么从天上偷火,这一个就开始教我怎么在人间自己磨火了。"
他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得我有病,盯了我两秒,慢慢吐出一句:
"你这个人,说话一直这么烦?"
我抬起头,冲他一笑。
"彼此彼此。"
说完,我把那根木杆扔回他怀里。
"继续。"
"你不是会吗。"
"我会说,不代表我爱干。"
"……"
"怎么,舍不得让我看你磨烂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低头重新握住了木杆。掌心一压,木杆又转起来。
"吱呀、吱呀。"
木头和木头磨,声音又干又涩。太阳一动不动地压在头顶,热从上面落,白光也从上面落,把这块坡底照得一点阴都没有。他额角很快起了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走。掌根那块已经磨破的地方再次裂开,渗出一点新血,混进木屑里,颜色很深。我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眼前忽然白了一下,木头、木屑、燧、地面那点影子,全在那层白里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等那层白退下去,燧已经停了。他侧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眼睛不舒服?"
"火星子太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点连烟都没成形的木屑。
"哪来的火星子。"
我:"……"
行。这人嘴是真讨厌。
我把手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说快有了。提前亮一下,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接着抬杠,重新低头去握木杆。手压下去的时候,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有点怪。"
我冲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
"彼此彼此。"
风从荒坡上卷过去,木屑又落下来一点,阳光白得像不会动。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一遍一遍地磨。火可能真的就藏在这些最笨、最慢、最疼的东西里。藏在人不肯认输的那口气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尖还留着刚才碰到木芯时那点轻微的麻。
第五片火,应该就在那里。
胸口深处那点说不清是什么的热,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深,也更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极热的白光底下,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我没有动。只低低骂了一句:
"……这地方的太阳,真有毒。"
燧没回头。手里那根木杆却压得更稳了。荒坡很静。只有木头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外响,干,涩,执拗得像要把这死白的天,一点一点磨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