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02 不等天的人 坡底这点烟 ...

  •   坡底这点烟,最后还是没起来。

      燧停了手,木杆往旁边一扔,直接滚进木屑堆里,带起一片细灰。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皮肉已经磨得不像样,血混着木屑糊在伤口上,颜色发暗,可他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像裂开的不是自己的手。

      我看得牙都酸了。

      "你这样不行。"

      他抬眼看我,语气平平的,连讽刺都懒得加重。

      "你行?"

      "我至少知道你哪儿不行。"

      "那你来。"

      ……还真不客气。

      我把桃木剑往旁边一靠,蹲下来,顺手把那堆木头扒拉开。

      燧停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我一眼。不是看脸,是从上到下,把我整个人扫了一遍。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最后目光停在鞋上,停了很久,在努力思考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怪东西。

      "你穿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衣服。"

      "什么做的。"

      "棉。"

      "棉是什么。"

      "……不是兽皮。"

      "那能挡风吗?"

      "能一点。"

      "能挡兽吗?"

      "这个真不能。"

      他眼里那点嫌弃,总算明明白白露出来了。

      "那有什么用。"

      我抬了抬下巴。

      "好看。"

      燧盯着我,像在认真衡量"好看"到底有什么好处。过了两秒,他又问:

      "好看能吃?"

      "不能。"

      "能御寒?"

      "勉强。"

      "能跑过兽?"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想了想。

      "这个说不定真能。"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又看了很久,最后只下了个结论:

      "奇怪的东西。"

      说完,他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低头去捡木头,像这世上所有解释到最后都不如把火磨出来要紧。我冲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和他争,低头开始挑木头。

      干的放一边,湿的放一边;太硬的不行,太软的也不行。钻杆要直,要韧,火床木要够干、够吃粉。木屑落的位置也要准,不能乱散,得一点一点把那股热困出来。

      我一边弄,一边低头闻了闻。干木有股发苦的甜,像晒透了以后,连死气都脆了;旁边几截带树脂的枝子,掰开时会冒出一点很淡的辛,像还留着一口没散尽的活气。

      还好,嗅觉还在。不然我真要怀疑,自己迟早会变成一块只会走路的木头。

      "你们这里,平时火怎么来?"

      "等雷。"

      我手一顿,抬头看他。

      "没了?"

      "没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风从东边来,天黑以后会更冷。不是抱怨,也不是认命,就是事实。

      "火灭了呢?"

      "再等。"

      "等不到呢?"

      "死。"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着木屑扑在我手背上,细细密密地扎。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

      "你不怕死吗?"

      "怕。"

      这次他低头把一截湿木扔到旁边,又挑了根更直的钻杆,手指一转:

      "怕死,所以磨。"

      我愣了一下。燧没看我,继续摆木头,动作很稳。血还在顺着掌根往下渗,他也不管,像那点疼根本不值得拿出来提。

      "等雷,是等死。自己磨,是找活路。"

      他说到这里,才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等死和找活路,你选哪个。"

      这话太直了,直得连一点转圜都没有,像一根刚削出来的木刺,干干净净地扎进人肉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火床木。木纹一圈一圈,干得发黄,像截死木头。可我知道不是。里面有东西,那一点让珠子轻轻跳了一下的火意,还埋在木芯里,没醒透。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这脾气,倒是挺配这地方。"

      "我不喜欢你。"

      "巧了,"我把木头往地上一放,"我也不太喜欢你。"

      燧总算笑了一下。

      很淡,像风从石头上刮过去,只亮了一瞬,转眼就没了。可就是这一瞬,整个人忽然活了许多。那种活,不是笑出来的,是终于碰见一个能听懂自己在干嘛的人,哪怕这人嘴很欠,也让人想多看一眼。

      ---

      坡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很多人,踩着干土一路上来,脚步不快,脸色却都沉。为首的是个拄骨杖的男人,年纪偏大,肩很宽,手上的骨杖被磨得发亮;后面跟着几个人,还有两个孩子,泥脚丫子踩在土上,眼睛倒亮得很。

      他们先看燧,再看我,视线在我鞋上停了尤其久。

      小一点的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拽了拽旁边大人的袖子,小声说:

      "她不是人。"

      旁边那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裤,白鞋。还行吧,我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就不是人了。

      我抬头,冲那孩子甜甜一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骨杖重重一顿地。

      "咚。"

      哭声一下被吓回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那拄杖的男人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磨石头:

      "你还在试,燧"

      燧没起身。

      "嗯。"

      "雷火还有。"

      "会灭。"

      "灭了再等。"

      "我不等。"

      "燧。"

      那男人往前一步,骨杖再次顿地。

      "火是天落下来的。你把它从木头里逼出来,是在抢天的东西。"

      燧还是坐着,肩都没动一下。

      "火在木头里,不在天上。"

      那男人脸一沉。

      我听到这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来,骨杖男人也看向我。

      "她是谁?"

      燧没答。

      我自己接了。

      "路过的。"

      "穿成这样,路过这里?"

      "怎么,不行?"

      他盯着我,目光很沉,不像是在看一个外乡人,倒像在看一件不该掉进这个年代的东西。可我根本不在意,抬了抬下巴,指向他们身后那点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残火。

      "你们懂火?"

      没人说话。

      "懂的话,怎么还守着一点雷击木过日子。火来了,跪着谢天;火灭了,坐着等死。这也叫懂?"

      后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手指握紧,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我从坡上掀下去。可我看着他们,半点都不怕。

      我连普罗米修斯那只鹰都打过了。现在看着这群还在守残火的人,实在生不出多少敬畏。

      骨杖男人沉声道:

      "火若真能自己出来,这么多年,为什么只有雷和天能给?"

      我正想回一句"因为你们没脑子",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了一下。

      燧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却正正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因为以前没人不等天。"

      我转头看他。他也在看他们,眼神很直,很亮。不是火已经起来了的亮,而是火还没来,他就已经认定它在那里,只差人伸手去拿的亮。

      坡上一瞬间静得厉害。

      我忽然明白了,这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会磨木头,也不是比别人多懂多少。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在等的时候,他先说了一句:

      我不等。

      骨杖男人盯着他,半晌,重重一顿杖。

      "天若降祸,这祸算在你头上。"

      燧声音很平。

      "行。"

      停了一下,他又问:

      "火若出来,算谁头上?"

      那男人没答,脸色难看得像吞下一口烧焦的土,转身就走。

      后头那群人也跟着退了下去,只是没退远。沿着坡脚散开一圈,像被什么东西逼退了半步,却又谁都舍不得真走。那个小孩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回没哭,只是眼睛睁得更大了,像在看什么刚从石头里爬出来的怪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那摊木屑,又抬眼扫了一圈坡下。

      老头站在最前面,骨杖杵在地上,后头那几个人也都停着。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捏着骨刀,有人明明想往前,脚却钉在原地。那两个孩子缩在最后头,脑袋一高一低地往这边探,像怕错过什么。

      我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每次都这样?"

      燧把木杆在手里转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那层血。

      "嗯。"
      "退下去,不走。"
      "嗯。"
      "嘴上说不能,眼睛倒挺诚实。"

      燧没接这句,只淡淡道:
      "怕我真磨出来。"

      我偏头看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急,也不怨。
      "火从天上来,他们是守火的人。要是火真从木头里出来,他们守的,就不值钱了。"

      我盯着坡下那群人,又看了看他,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懂了。抢饭碗。"

      燧这才抬眼看我。

      "差不多。"
      "那你这活干得挺缺德。"
      "活路本来就该抢。"
      "这话听着像强盗。"
      "活下来的人,哪个不像强盗。"

      我没接,因为他说得对!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往后掀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它又短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更浅,更短,像这太阳不是在照我,而是在一点一点把我从地上擦掉。我盯着看了两秒,眼前忽然又白了一下。

      这次退得很快。可那点烦,终究还是翻上来了。

      "这鬼太阳……"

      我揉了揉眼睛,话没说完,燧已经重新蹲下去,拿起了那根木杆。掌心裂开,血还没干,他却像刚才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我看着他那双手,停了一瞬,也跟着蹲下去,重新按住了那块火床木。
      燧偏头看我一眼。

      "你不是嫌烦?"

      "我现在又不烦了。"

      "翻脸挺快。"

      "比你脸皮薄一点。"

      这次他没再接,只把木杆往掌心里一压。风从坡底过去,木杆重新转起来。

      "吱呀——吱呀——"

      木屑开始往一个点上积。

      我低头盯着那个摩擦点,手压得很稳。燧掌心压着木杆,肩背整块绷起来,血和汗顺着腕骨往下走,一滴一滴砸进木屑里,又很快被那点热吃进去。

      没过多久,一缕很淡很淡的烟,终于慢慢从木屑里爬了出来。先贴着木面,轻轻浮一下,再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我和燧都没说话。连风都像收了点劲,不敢在这一瞬间乱动。

      我盯着那点烟,左腕忽然一跳。

      是珠子!

      它在红绳底下,轻轻撞了我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点久违的兴奋,像猫在黑夜里终于闻到腥,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看见血。

      我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燧。"
      "嗯。"
      "别停。"
      他头都没抬。
      "废话。"

      我没忍住,嘴角轻轻扬了一下。木杆在他掌心里飞快转动,烟一点一点变浓。太阳死死压着这片荒坡,白得让人头皮发麻,可就在这死白里,那点烟居然真从木头里爬出来了。

      像夜里终于有人,拿指尖在黑上面,擦出了一笔火的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